“为何……贪恋长生?”
始皇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梦呓,这问句似乎并非抛给跪地的夜枭,而是在叩问他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那随之而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也沉入了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寂静里。
夜枭保持着跪俯的姿势,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从下方传来:“那孩子固然聪慧剔透,却终究年少,未能体察陛下深心。待她日后见得更多,懂得肩上背负江山之重时,便不会作此想了。”
他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恭敬地说道:“陛下心中所念,是大秦万世的基业,是千秋万代子民的福泽,是……”
他的话还未曾说完,就被始皇的笑打断了。
“哪里……有那般伟大?”始皇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自嘲,他俯视着跪地的黑影,终究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朕不过……是不放心罢了。”
他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了虚空的黑暗之中,一一细数起来:
“扶苏心肠太软,高儿耽于逸乐,死了的那个荣禄更是不成器……最小的胡亥,只知胡闹,不晓世事艰难。倘若朕能活得再久些,时日再宽裕些,或许还能多教他们一些,多让他们明白一些,多学会几分驾驭人心的城府与权衡……日后,才不至于被朝堂上那些功高望重、心思难测的老臣们……轻易摆布,甚至取而代之啊。”
他低头又看向了自己眼前的案几,忍不住又敲了敲,“这帝王之位……岂是那么容易坐得稳的?”
夜枭将头埋得更低,身形纹丝不动。
这等涉及储君、评判皇子、乃至揣度重臣的言语,早已超出他所能置喙的边界。
他唯有以最深的沉默,作为最稳妥的回应。
始皇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出口,倾泻这份无人可诉的沉重。
枯坐在这里一整日,他想了很多事情,却又抓不住重点。这似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所以,他看似沉静无波,实际上内心之中早已经翻江倒海,千军万马。
片刻寂静后,他再度开口,声音里竟然有了柔软之意:“还有……那孩子。青青的女儿……”
话音未落,夜枭却忽然接口,声音比之前更加规矩、谨慎,显然要汇报的事情非同小可:“奴尚有一事,需即刻禀报陛下。”
“讲。”始皇目光回拢,落在他身上。他似乎早有预料,语气极为平静:“你夤夜前来,自然不只是为送些吃食,或是禀报徐福那虚无缥缈的行踪。必是另有要事……”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一字一句地问道:“可是与朕心中所虑的……那件事有关?”
“奴……不敢妄测圣心。只知此事关涉非小,须及早禀明。”夜枭抬起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案几上那只赤金小碗。
始皇顺着他的视线,将那只金碗重新拿在手中。
碗身外侧,除了精致的云雷纹,靠近底部处,确实錾刻着一行细小却清晰的篆字:政二十七年初冬,阿绾抓周。
他的指尖抚过那冰冷的铭文,一遍又一遍。
“奴一直奉命,暗中查访可有人确知青青真正的死期与内情。”夜枭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始皇已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所有疲态尽扫,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他。
“青青确于二十七年冬,因生产而亡。”夜枭陈述道,“一名曾为明樾台女眷接生过的老稳婆隐约记得此事。据她回忆,青青自二十七年春末起,便再未公开露面,明樾台只对外称其‘静养’,偶有琴音自垂帘后传出,后则音讯全无。彼时台前诸事,已渐由姜嬿以‘台主’身份主持,她自身亦不久后便不再接客。”
夜枭略顿,也偷眼看了看始皇的表情:“稳婆言道,她被请去时,那产妇已因血崩亡故,床褥尽赤。姜嬿当时在场,却坚称死者并非青青,只是台内另一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她自己不过是‘验看确认’。稳婆虽然有很多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她只记得,当时姜嬿怀中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格外瘦小孱弱,看似难以养活。”
始皇的手忽然在抖,另一只手又捂住了心口处。
夜枭犹豫片刻,又继续说道:“姜嬿起初似乎是有弃婴之念,神情挣扎。但也就在那时,气息奄奄的婴孩,忽然睁开了眼,竟朝着姜嬿的方向,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嘴角。稳婆说,姜嬿当场怔住,旋即抱着婴儿嚎啕痛哭……其后之事,稳婆便不知晓了,因为她后来就被赶了出去,也拿了一锭金。当年,这样的事情,或者是说,在明樾台有女子怀孕生子的事情也很多,这般死了的,也不是少数。她也没有多想,因为也没有人会问她这个事情。再后来,约一年之后,明樾台才对外宣告,青青染急疫病故,遗物已悉数焚化,一件不留。然后,青青的房间也没有了……”
“所以……”始皇的声音干涩嘶哑,“阿绾说她是朕登基那年所生,但实际……早了一年。正如这碗上所记,她于二十七年冬抓周……她是在青青……朕离开咸阳的那年怀上的……她就是朕的女儿,对不对?!时间对得上!”
他几乎是低吼出后面的质问,情绪有些崩溃:“可姜嬿为何要隐瞒这件事情?!为何不说阿绾真正的出生日期?为何不让她来认朕?!她明知……她明知朕对青青……”
他的目光看向了寝殿一角,隐约中,那柜架上竟然有那顶凤冠闪着隐隐光芒,“朕连凤冠都备下了!难道这心意还不够真?难道朕……不配知道青青怀了朕的骨肉?!不配知道朕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
金碗壁上那錾刻的“阿绾”二字,被他指尖反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要通过这冰冷的触感,确认一段失落的温热血缘。
夜枭沉默地凝视着始皇颤抖的手,片刻后,才以一种近乎叹息的平静语调开口说道:
“或许……姜嬿当年选择隐瞒,正是为了阿绾……能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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