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重归一片深沉的静谧,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夜枭动作利落却无声,将托盘中的黍羹、肉脯与酒壶一一摆放在始皇面前的案几上。
他甚至自然而然地伸手,将那被凝视了一整日的赤金小碗与那堆简牍,挪到了案角不碍事的地方,动作间竟然毫无寻常君臣之间的敬畏拘谨。
“夏夜绵长,暑气郁结,纵是毫无胃口,也需进些食水,方能撑得住。”夜枭开口,语气竟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如同老友闲谈。
始皇并未因这份随意而动怒,面色依然平静,只是目光落在那些简单的食物上,忽然问道:“怎么没有酒酿醪糟?”
“天气这般闷热,那东西存不住,容易馊。”夜枭答得干脆,甚至微微摇头,“再者,我刚从东海回来,一身风尘,哪来的闲暇与材料摆弄那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罐子,放在案上,“倒是去年窖藏的蜜渍桂花还剩些许,你若嫌酒烈,可以此调和,添些甘润。”
“罢了,”始皇摆了摆手,神色间终于流露出了倦意,“这几日饮酒,总觉得心口有些发慌,许是这天气太过窒闷。”
他伸出了手,端起了那碗温热的黍羹,送入口中。
粥米软糯,温度恰好,显然很合他此刻的脾胃。
他眉宇间紧绷了一整日的线条,终于微微松弛,连挺直的肩背也略略向后靠了靠,显露出久坐后的疲态。
“天底下,还能有难倒大秦始皇帝的事么?”夜枭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冲淡了凝重。“我这趟在外,耳朵里可是灌了不少城门口的精彩故事。”
他看着始皇已经喝进去大半的黍羹,这才又说道:“阿绾这小丫头……心思之缜密,布局之大胆,竟真让她从死局里找出了王贺。我都在琢磨,此等良材,是否该招入黑冰台,打磨一番,必成利器。”
“不可!”始皇急声喝止,气息一岔,立时被口中的粥米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角都逼出了泪光。
夜枭见状,反应极快,立刻端起案上的酒壶递了过去,语气依然平稳如常:“压一压。听说……这也是那丫头对付呛咳的法子,以酒压呛。”
始皇边咳边横了他一眼,却还是接过酒壶,就着壶嘴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烈酒滑过喉间,灼热之感暂时驱散了喉头的刺痒,咳嗽果然渐渐平息下来,虽仍有微喘,但已无大碍。
夜枭忽然伸出手,三指精准地搭在了始皇的腕脉之上,动作熟稔而自然。
始皇也没有挣脱开,甚至还朝他又伸了伸胳膊,生怕他够不到。
夜枭的眉眼也弯了弯,但很快就略微凝神感知了片刻,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不悦:“脉象浮急,心火扰神……这几夜,是不是又辗转难眠?”
始皇任由他搭着脉,甚至还换了一只胳膊给他。
他将剩下的那些粥米吃的一干二净后,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悬着心,如何能安寝?”
“罢了,劝你也是白劝。”夜枭收回手,也随他叹了口气,将盛着肉脯的小碟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吃些,垫一垫,压压酒气。”
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与你说说徐福那边的消息。”
“有确切音讯了?”始皇立刻抬眼望向他,手中捏着肉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没有。”夜枭回答得干脆,盯着他手中的肉脯。
始皇只好将肉铺放进了口中,等到吃完了第二块,夜枭才继续说道:“东海郡的眼线回报,月前的确是看到徐福率五百童男童女,乘那艘特制的楼船出海。但出海次日,东海骤起飓风,狂风巨浪持续了整整三日三夜,沿海渔村、码头损毁无数,溺毙者……难以数计。”
“此事,内史腾为何不曾具表上报?!”始皇眉峰骤拢,声音里带上了严厉之意。
“唉,”夜枭摇了摇头,“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此刻怕是还在驰道上飞奔。他们的马,哪有我的马快?”
他说着,自己也掩口轻咳了两声,那身形佝偻了一瞬,也透出了长途跋涉疾驰后的风尘与劳顿。
他顺手拿起了案角那只小金碗,在指间无意识地摩挲把玩,目光却仿佛投向了遥远的东海:“风暴第五日方歇。此后,有死里逃生的渔夫声称,在雾霭迷蒙的海天之际,见到了琼楼玉宇般的幻影,甚至瞥见了徐福那艘大船模糊的轮廓。有胆大之人划着小艇追去,却只见茫茫海水,空无一物。没过多长时间,天象再变,他们险些葬身第二次风暴,仓皇逃回。”
夜枭将金碗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我亲自在风暴过后的海岸线巡视了数百里,搜寻了十余日。”他看向始皇,目光在烛火下显得幽深难测,“若是船只倾覆,总该有残骸、器物、甚至……尸身,随潮水漂至岸边。然而,什么都没有。海面干净得……反常。”
始皇定定地看着他,手中的肉脯搁在了碟边,不再送入口中。
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案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什么都没有……”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背后的含义,“那么……”
“……或许,真的抵达了那虚无缥缈的‘东海蓬莱’。”夜枭的语气略微犹豫,沉默片刻后又补充道:“或许,再等等看。兴许……徐福真能寻得仙药,安然归来。”
“等?”始皇的叹息越发幽怨,“不知朕……还等不等得到那天。”
夜枭闻听此言,身形一凛,毫不犹豫地俯身跪倒在地砖上,额头触地,声音低沉且笃定:“陛下定当万岁万万岁。天佑大秦,亦必佑陛下圣体康泰,永享仙寿。”
“万岁?呵……”始皇脸上浮现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也就是你们对朕说这些。你可知道,阿绾那丫头……是怎么说的?”
他不等夜枭回答,便自顾自地低语下去:“她一直觉得,人若是活得太久太久……反倒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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