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良久,最终遣出了黑冰台最精锐的“夜枭”。
黑冰台,大秦帝国最隐秘的鹰犬耳目组织。
其众皆着玄绡劲装,匿于市井,行于暗夜,无孔不入,无踪可寻。
他们只效忠始皇一人,专司监察、暗探与肃清,手段诡谲,行事不留痕。
如今,却要去查一桩风尘女子的下落。
夜枭们带回来的消息,却是如此冰冷简洁:
“明樾台头牌青青已于半年前病殁。据查,系去岁冬末咸阳流行的寒热疫症,起病急骤,咯血不止,五日而亡。”
“其身后事由姜嬿料理。遗物——衣物、琴具、妆奁、书笺——已于城西焚场尽数焚毁,片缕未留。姜嬿称,恐疫气沾染,不利他人。”
“明樾台因此闭门三月,以避时疫,亦为净秽。今岁初春重新开业,生意未衰,座上新颜换旧人。”
“另,姜嬿已将青青旧居与己房打通,重设布局,辟原寝处为一储藏杂物的耳房。旧时痕迹,已彻底抹去。”
“坊间有零星传言,称青青染病已久,闭门谢客多时,故其亡故,并未引起过多波澜。”
黑衣人逐条禀毕,声线平直无波,仿佛在陈述市井米价。
言罢,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角浓重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寝殿内,更漏声滴答,格外清晰。
始皇独自坐在偌大的御案之后,案上堆叠的奏章如山,全是运转不休的庞大帝国的各样急需决断的事项。
殿中烛火通明,将他玄衣冕旒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他却一动不动。
黑冰台的禀报,字字句句,像一把把极薄极利的小刀,将那些鲜活旖旎的画面割裂、剥离、碾为齑粉。
疫症、焚毁、耳房、抹去……这些词汇在脑中空洞地回响。
她死了。
那个眼波能醉人、琴声可引凤、腰肢堪一握的女子,那个承载过他最隐秘欢愉与躁动、甚至得到过他独一无二信物的女子,化为了几行冰冷的探报,和一捧无人知晓的灰烬。
他依旧端坐着,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可脑海之中,却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骤然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苍白与死寂。
先前那阵细微的抽痛,此刻膨胀成一种庞大而钝重的虚无,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挤走了所有的情绪与思虑。
但那又能如何呢?
他是横扫六合、定鼎天下的始皇帝,肩荷山河,目极八荒。而她,终究只是他漫长帝王生涯中一段转瞬即逝的风景,一缕偶然拂过冕旒的香风,甚至不足为外人道。
他有浩如烟海的政务要裁决,有刚刚归附却暗流涌动的广袤疆土要镇抚,有北筑长城、南征百越的雄图要擘画。
他的名字将与律法、文字、度量衡一同镌刻进历史。
偶尔,或许在更深漏尽、独对孤灯时,或在车驾经过渭水畔某座灯火阑珊的歌楼的瞬间,那张明媚的笑脸会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只是,日复一日的帝国运转如同巨大的磨盘,将那些鲜活的记忆也渐渐碾磨得淡薄、模糊,终至褪色,沉入意识最深处的幽潭。
直到那一日。
魏缭的孙女,魏华,死了。
那一日,他为了胡亥与魏华定亲之事饮了些酒,胸中有一股无名躁郁冲撞着。
为何烦躁?
具体缘由他不太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殿前宫人忽然惶乱奔走,窃窃私语……不成体统的混乱景象,令他勃然大怒。
就在那片骚动中,他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竟从匍匐的人群中,爬了出来。
她抬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还有明亮的光在她的眼中:“陛下,请容民女,为魏家女郎验看尸身。”
放肆!
他心中呵斥。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怎敢在此刻、此地,提出如此逾越的请求?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眼睛……
为何……那般熟悉?
熟悉到仿佛一根尘封已久的琴弦,被无意拨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而遥远的嗡鸣。
当晚,他便坠入一场迤逦而恍惚的幻梦。
梦中并无具体形貌,只有一个女子朦胧的背影与侧影,她似乎在笑,笑声清越如当年琴音;转瞬却又在叹息,那叹息缠绕如尺八的尾韵,丝丝缕缕,浸透无边的怅惘。
他在一种心悸的抽痛中惊醒。
窗外天色未明,寝殿空旷寂静。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残留着梦魇带来的、真实的闷痛,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早已埋葬的东西,被那只无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把。
他当即命黑冰台彻查今日这敢去验尸的小女子的底细。
竟然不出三刻,便有夜枭如鬼魅般复返,于阶下阴影中低声回禀:
“此女名唤阿绾,年十三。其母……系明樾台故人,青青。”
青青的女儿。
始皇眸光一凝,指尖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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