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的寝宫始终很安静。
宫人皆知,陛下已在堆积如山的简牍后坐了整整一日,未曾召见任何臣工。
连李斯、蒙毅等重臣,也皆在署衙为北征之事奔波忙碌,偌大的宫苑便显得愈发空阔。
始皇不歇,在偏殿等候侍奉的乐师们却得以暂时回住处休整。
唯独负责《破阵乐》的一干人等无法得闲——以焦衡、林景为首的乐师,正为出征前的演礼紧锣密鼓地准备。
为免鼓乐之声惊扰圣驾,他们得了许可,将排练之所移至禁军校场的一角。
《破阵乐》并非繁复的雅乐,其精髓在于力与声的磅礴交融。
一百名精选的魁梧甲士,披玄甲,执长戟,随着战鼓的号令,操练一套简朴而刚猛的行军拳。
拳脚起落,吐气开声,与那雷霆般的鼓点严丝合缝,旨在激荡血气,砥砺军魂,是大军开拔前不可或缺的壮行仪式。
大秦锐士的操演之法本已千锤百炼,乐师与军阵之间只需磨合数次,便可气势贯通。
此次北伐,意在收复故土云中郡,意义非凡。
故而演练所用,已非平日那些鼓皮松哑的旧物。
焦衡调来的二十面战鼓,以坚韧的牛皮蒙面,赤漆涂身,在校场上一字排开,已颇具威势。
排练开始。
起初是零星试探的鼓点,如远山闷雷。
待焦衡立于阵列中央,将手中沉重的双槌高高举起,猛然击落——
“咚!!!”
一声巨响,仿佛不是发自鼓面,而是从大地深处迸裂而出。
紧接着,周围十九面战鼓齐齐应和,鼓点由疏而密,由缓而急,顷刻间汇成一片席卷天地的狂涛。
甲士们的呼喝声裂石穿云,每一步踏地都引得尘土微扬。
而在这片令人血脉贲张的声浪中,有一道声音尤为沉雄,如巨龙低吟,压住了所有杂响——那正是取自明樾台、需两人合抱的巨型战鼓。
每一声重槌,都让空气为之震颤,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远远荡开。
远在寝宫之中的始皇,都搁下了手中的简牍。
他并未抬头,只是静听着那穿越重重宫墙、已然模糊却依然浑厚的隆隆余韵,一下,又一下,如同大秦帝国雄浑的心跳,正叩击着咸阳的夜晚。
他的眼前是摊开的北疆舆图与调兵简牍,以及那份雁门的布防图。
而在那高大的帝座之下,御席边缘,却跪坐着的是阿绾。
她身前摆着一张低矮的赤漆小案,案上琳琅满目:一盏热气腾腾的羹汤,一碟切得齐整、油光发亮的牛肉,几块松软的麦饼,还有一小碗水渍的秋梅。
她吃得极为专心,细白的牙齿小心地撕开牛肉纤维,偶尔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微微鼓起,嘴角还沾着一点晶亮的油光,全然沉浸在简单的饱足之乐中。
若非有这张食案在,她那恭敬的坐姿,倒真像是犯了错被罚跪于此一般。
始皇的目光从冰冷的舆图上移开,落在那个发髻略微松散的脑袋上。
殿内太过寂静,她那细微而满足的吞咽声,还有食物被撕开的细微声响,竟奇异地穿透了始皇的耳膜。
令他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玄色深衣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悄然走到小案旁。
驻足看了片刻,他忽然伸手,从那碟炙肉中拈起最小的一块,放入口中。
肉质尚可,但调料似乎放得重了,咸意过后,舌尖只余一丝柴硬与烟火气,御厨精心调制的滋味如今也不好吃了。
他微微蹙了下眉。
可一抬眼,正瞧见阿绾偷偷抬眼看他,眸子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子,带着一点点被抓包的忐忑,还有更多“是不是很好吃”的期待。
她嘴角那点油光,在烛火下亮得有些可爱。
始皇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那蹙起的眉峰不知不觉舒展开。
他慢慢将那块其实并不算美味的肉咽下,目光重新落回她那单纯满足的脸上,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觉,似乎被这缕人间烟火气稍稍冲淡了些。
“尚可。”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也没再回到那堆冰冷的简牍后,只是负手立于案边,看着她又低下头,欢欢喜喜地对付起下一块肉来。
似乎看着她吃那寻常食物,也便有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晌午不是才用了烤羊肉?此刻竟还吃得下?”始皇垂眸看她,语气里还有些嗔怪的意味。
“陛下啊,天都黑透了,自然又饿了。”阿绾腮帮微鼓,含糊应着,手上动作却没停。
殿内静了片刻,只余她小口咀嚼的细微声响。
始皇的目光缓缓移向御案上那份已然“失窃”的北疆布防图副本,声音沉了下来:“所以,依你的说法,今日便只作不知,那张图……真的被带走了?”
“嗯。”阿绾点点头,咽下口中食物,也瞥了一眼那卷简牍,“此刻想必已到了他们手中。最快……明日便会设法送出城去。”
“为何不即刻收网擒拿?”始皇的指尖在漆案边缘轻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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