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绾低下头,将蒙挚塞过来的那堆零碎物件仔细拢进自己怀中,最后拿起那柄鎏金小刀。
刀身连鞘不过一掌余长,入手却沉甸甸的。
她拇指轻轻推开一点,露出窄细的刀身,寒光如水。
刀柄以青铜铸就,通体鎏金,上琢简洁的云雷蟠虺纹,尾端穿孔,系着一小截玄色绦带。
样式并非军中常见的形制,倒更似贵族随身饰物或女眷用以裁帛的用具。
“这是你防身之物吧?”她的眸光一闪,指尖摩挲过微凉的刀柄,“你还是自己留着妥当。”
“哎,本就是特意为你打的,刚刚做好的。”蒙挚握住她持刀的手,将刀鞘轻轻推回,“花了十金呢,寻了极好的铸造匠人,特意做成这般式样,不显眼。你带在身边,我心安些。”
“可别。”阿绾连连摇头,将手抽回,“我在陛下身边伺候,连根多余的簪子都不能随意戴。这发间金簪,已是陛下特旨恩典。尚发司上下,谁敢私藏刀剪?便是一柄小小的修须刃,用罢也须即刻交还主事登记入匣。”她抬眼看他,眸中带着无奈的笑意,“与其给我这个,那十金还不如直接予我呢,好歹能买好些饴糖糕饼。”
“阿绾!”蒙挚脸色一沉,语气里透出了不悦,但却被她接下来的模样堵住了话头。
只见她唇角弯起,方才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一个极明亮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拨云见日,将眉宇间笼着的轻愁与疲惫一扫而空。
因哭泣而微红的眼角与鼻尖,反倒为她清丽的面容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边,眸子被泪水洗过,亮得惊人,映着厅中昏暗的光,竟似有星子落入其中。
她素来不施粉黛,此刻这般破涕而笑,有一种浑然天成、不事雕琢的动人。
蒙挚看得一怔,心头那点气恼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目眩神迷,连呼吸都滞了滞,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责备的话来。
不过,他还是执意拿起那柄鎏金小刀,塞进了阿绾宽大的腰封间。
动作间,他眉头始终微微锁着。
“还是带着。”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是商量的口吻,“刀身短,藏得深,旁人瞧不见。”他系好她腰侧最后一缕丝绦,手依然放在腰封之上,仿佛隔着衣料,都能触碰到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忧虑。
他如何能心安?
这咸阳城表面下的暗流,王贺的失踪,明樾台的命案,还有阿绾总是独自涉险的性子……每一件都缠绕着他的心神。
他不能时刻守在她身侧,那至少,要留给她一件能握住的东西。
这冰冷的金属,此刻成了他无法言说的牵挂与无能为力的焦灼,唯一具体的寄托吧。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半步,目光在她腰间那已看不出异状的平整处停留一瞬,沉声道:“走吧。”仿佛藏起的不是一柄小刀,而是他一颗悬在半空、无法安放的心。
离开明樾台时,阿绾在门槛前停住脚步,特意俯下身,伸手为蒙挚掸了掸裤脚边那圈灰白的絮尘。
她的手指在那异常的积灰上略微停顿,目光若有所思地闪了闪,却未多言,只轻轻拂净,随后直起身,又摆弄了一下大门口的那几盆花花草草之后,才与他并肩走了出去。
就在明樾台大门关上时,三楼廊柱的阴影后,便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收回了目光。
“吱呀”一声轻响,一扇房门被轻轻合拢。
明樾台内外,重归一片死寂。唯有穿堂风掠过空荡的厅堂,拂动垂幔,发出悉索的微响。
不过,片刻之后,这道身影又闪了出来,去看了大门口的那几盆花花草草,随即伸手在泥土了探了探,抠出了一枚小木牌。
蒙挚送阿绾回到咸阳宫墙外时,日头正盛。
宫门前的阔地上,正撞见白辰、白霄两兄弟领着十余名禁军甲士回来。
他们显然在烈日下奔波了整个晌午,玄色甲胄被汗水浸透,深一道浅一道地贴在身上,脸庞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连脚步都透着沉甸甸的疲惫。
白辰一眼就瞅见了蒙挚手中拎着的那只油纸包裹、形貌饱满的大肥鸡,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将军!这……这是我阿母的手艺!她怎会把这给你?”他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是给阿绾的,我顺路去取了来。”蒙挚面不改色,转而板起脸训斥道,“让你们去寻人,这都几日了?半点有用的踪迹都摸不着?”
“将军,天地可鉴啊!”白辰立刻叫起屈来,嗓门洪亮,“我们是一坊一闾地筛,连人家后院的柴堆、茅厕都翻了三遍!这几日弟兄们脚底都快磨穿了……”
“白辰,白霄。”一直静立的阿绾忽然轻声开口。
她站在宫墙巨大的阴影边缘,夏日正盛的日头为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边。
奔波一日,她发髻稍松,几缕青丝被汗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边,非但不显凌乱,反添了几分生动的柔婉。
她肤色本就白皙,此刻被暑气蒸出淡淡的绯红,宛如上好的白玉映着霞光。那双总是清亮灵动的眸子看向他们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然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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