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蒙挚心头猛地一缩,没有半分迟疑,竟是足下发力直接纵身跃上了高台。
他全然不顾台下尚有未及散去的甲士,双臂一伸,便将那微微发抖的身影紧紧揽入怀中,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慌和焦急:“你要去哪里?想做什么?我……我一直都在这里,在你身边。”
阿绾的脸猝不及防撞上他冰凉的胸甲,坚硬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划破肌肤。
她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便用力推他。
这一推,却让蒙挚会错了意,心头更慌,手臂收得更紧。
“别……别抱那么紧!”阿绾慌忙抬手护住自己的脸,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你的铠甲这般硬,若划破了我的脸……你、你是要养我一辈子的!”
“养!”蒙挚这才恍然,紧绷的心弦一松,连忙将手臂略略松开,只虚虚地环着她,像是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品玉瓶,“我的俸禄钱袋早交予你了,分明该是你养我才是。”
“我可养不起大将军。”阿绾依旧把脸埋着,声音瓮瓮的,“我兜里……早没钱了。”
“陛下不是赏赐颇丰?你那一百金……应当还有剩吧?”蒙挚一愣。
“都花用了,如今囊空如洗。”阿绾这才抽出手,将那个始皇的钱袋掏出来,瘪瘪地垂着。
蒙挚接过捏了捏,果然空空如也,连半两钱都没有一枚了,他也不由撇了撇嘴:“这……往后真要养不起了?”
“哼,我就知道,男子皆是这般。好听话谁不会说,一到实处便……”她话音未落,却见蒙挚已忙乱地在身上翻找起来。
他先从怀里掏出一个寻常的葛布小钱袋,想了想,又从颈间扯出一块系着红绳、触手温润的白玉环佩,接着竟抬手从自己束得齐整的发髻里,摸出一枚藏得严实的金锭。
他蹙眉思索一瞬,竟又单膝蹲下,从军靴靴筒内侧抽出一柄精巧的鎏金匕首。
他将这零零总总、还带着体温的物件,一股脑全塞进阿绾手里。
“你瞧瞧,这些够不够?身上暂时只有这些了。”他还真是直白又认真,“我军营榻下还有些积存,蒙府我房中……大概还锁着一百金。房门钥匙在管家处,你自去取便是,他都认得你,断不会阻拦。对了,我还借给吕英十金,可以找他要回来,陈良那边也有五金,说这几日就要还我的……你容我想想,谁还欠我钱来着……”
阿绾怔怔地看着手中这一堆突如其来的“家当”,又抬眼望进他因急切而格外灼亮的眸子里。
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像一道暖流,猛地冲垮了她心里最后一道堤防。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这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声音还挺大的。
蒙挚登时又慌了手脚,扎煞着一双惯于握剑持戟的手,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总是怕伤了她……只能无措地僵在原地。
他看着阿绾的泪水一颗颗滚落,砸在她掌心里那枚金锭上,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带着罕有的小心翼翼:“怎、怎么又哭了……是我说错话了?还是……这些太少了?是比陛下大手一挥赏赐的少……但是……我手里现在只有这么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那……我去跟祖父说,让他把蒙家大库的钥匙给你,如何?库里头……总还有些能入眼的东西,反正听说蒙家的家当都在里面了,你随便……”
“你胡说!”阿绾抬起泪眼瞪他,鼻尖红红的,“蒙大将军怎么可能把家库钥匙给我?骗人!”
“哎!我几时要骗你?”蒙挚也皱起眉,神色更是认真,“祖父临行前,本来是要将大库钥匙交给我的,说‘日后成了家,便交由你妻子掌管’。我当时便问了一句:‘阿绾行么?’他老人家看着我,只回了一句:‘你觉得她行,她便行。’”
“什么时候说的?蒙大将军都南边大半年有余了,你如今这般说,我找谁对质去?”阿绾偏过头,语气里是不信,眼底却有一丝光悄悄亮起。
“就是他走之前那日,在演武场边说的!”蒙挚见她不信,急得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扁了扁嘴,这动作由他做来,竟有种笨拙的可爱,“横竖再过几日祖父便奉召归咸阳了,你亲自问他便是!我若有一字虚言,便叫我……叫我去给陛下陪葬,做个陶铸的将军俑!”
“哼,我自然会问的。”阿绾用力擦了擦眼泪,终是抬起头,认真地望向他。
这一望,却让她微微怔住。
蒙挚此刻急切的神情,竟比平日冷峻的模样更加生动。
那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眉眼,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真诚,而自己的影子,正清晰地映在他澄澈的瞳仁里。
在他的眼中,她看见自己鬓发微乱,眼圈红肿,却并非卑微渺小,而是被一种专注而柔和的光包裹着。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也可以是这般模样……
一时间,四周甲士退去的细碎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都仿佛潮水般褪去。
她只听见自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轻轻“嗡”了一声,而后化作一片无声的悸动,让她忘了言语,只是痴痴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阿绾……”蒙挚终是忍不住,又轻轻将她拥住。
这次他学乖了,手臂收拢得极缓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下颌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发髻,声音闷闷的,“莫要再哭了。你一流泪,我这里……”他抓着她的双手,按在自己冰凉的胸甲上,底下是狂跳如擂鼓的心,“便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嗯。”阿绾应了一声,鼻音浓重,却到底慢慢止住了抽噎,将脸侧靠在他肩头。
冰冷的甲胄硌着皮肤,可底下传来的体温却是滚烫的。
“方才……你去哪儿了?”蒙挚的脸颊在她简单绾起的发丝上轻轻蹭了蹭,悄悄蹭去自己眼角那一点湿意,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尽的后怕,“我去了白辰家,但也寻不见你,以为……以为你……”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
“去了西市……还有西城门。”阿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够听得到。
蒙挚身体微微一僵。
他稍稍退开一点,低头看进她的眼睛:“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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