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挚疾步冲上三楼时,正看见阿绾眼圈微红地僵立在廊中。
他心头一紧,未及细想,已跨步上前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后,宽阔的肩膀如同一道壁垒,将她与姜嬿彻底隔开。
“现在是禁军奉令查案!”他声如沉雷,怒视着倚门而立的姜嬿,“何处不可进?姜嬿,莫要耽误官家做事!”
“是,小人当真不识抬举,不懂规矩了。”姜嬿眼中毫无惧色,反而漾开一片冰凉的讥诮,“将军既如此说,那便查吧。明樾台已封,姑娘们都在各自房中。要不要我将她们全都唤到此处,让将军——仔、细、检、查?”
她将最后四字咬得极重,眼里更是怒意,“就如查验罪囚那般,褪尽衣衫,一寸一寸地查,可好?”
“姜嬿!你放肆!”蒙挚勃然怒吼,声震梁宇。
这一声怒喝如同号令。
楼下待命的禁军闻声而动,沉重的脚步声骤然从楼梯口轰然迫近。
不止是原本在厅中值守的兵士,连把守前后门的甲士也以为有变,急促的步履声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
刹那间,狭窄的木楼梯被玄色铠甲塞满。
他们右手按在环首刀的柄上,鱼贯而上,动作迅捷而整齐,带着行伍特有的杀气。
金属甲片相互摩擦撞击,发出“喀啦啦”一片凛冽的锐响,瞬间填满了整个三楼走廊,将这里变得如同战场前沿。
细腰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阿绾被蒙挚牢牢护在身后,从他那坚硬的臂膀侧边,只能看见一片令人窒息的玄甲寒光,以及姜嬿在那片寒光包围中,越发挺直而孤峭的背影。
“你如今,还真是了不得了。”姜嬿的目光穿过蒙挚的肩膀,落在阿绾脸上,竟又笑了起来,“带着兵马上门,是来向我示威的么?我说了,我只是个守法的生意人,做着上不得台面的营生罢了,何至于如此阵仗?阿绾,别忘了,你也是从这里出去的。别以为眼下得了些看重,就有什么不同。若有一日失了圣心,你的下场……怕是还不如我们。”
“我知道。”阿绾吸了吸鼻子,将涌上的酸涩强压下去。
蒙挚挡在身前的宽阔背影,恰好遮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
“姜嬿,”她抬起眼,声音有些哑,“你当真不怕死么?”
“我怕什么?”姜嬿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荒芜,“死了倒好,说不定能见着你亲娘。我们姐妹,正好团聚。”
她的每个字都能够精准地刺在阿绾心头最软处。
阿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哭着说道:“你……好自为之。”
“自然。”姜嬿面上的笑容依旧明媚耀眼,依稀能辨出当年冠绝明樾台、与阿绾娘亲并称双璧的风华。
那时,愿为她一掷千金的豪客,或许比为她姐姐捧场的还要多些。
可如今呢?
韶华已逝,旁人背地里不过唤一声“半老徐娘”。
除了守着这栋日益沉重的木楼,操持着迎来送往的皮肉生意,她还能剩下什么?
广袖之下,她的手难以自抑地轻颤着。
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沉淀多年、几乎锈进骨子里的恨意,正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这厢的阿绾不再多言,转身疾步下楼去了。
蒙挚深深看了一眼姜嬿,又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细腰和屋内跪伏的兰姬,重重冷哼一声,挥手令甲士退去,旋即也追着阿绾下楼。
阿绾没有走远。
她站在大厅中央的漆木舞台上,目光空茫地投向下方那片宾客坐席。
她自幼在这里长大。
这方台子,她再熟悉不过——边缘的朱漆被无数次裙裾扫过,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台板因常年承重,发出独特的微响;四周低矮的彩绘栏杆上,或许还有她小时候顽皮刻下的浅痕。
曾几何时,这里夜夜喧嚣,灯火通明。
她也曾在这台上,为阿姐们的曼妙歌舞伴舞。
虽然只是不起眼的陪衬,但她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扬袖都极其认真。
胡旋急如风,长袖缓如云,鼓点敲在心上,笙箫漫过耳畔……那份灼热的、鲜活的、带着酒香与汗意的热闹,仿佛还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泪水模糊了视线,怎么止也止不住。
台下蒙挚的身影渐渐氤氲成一团玄色的影。
他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她。
“阿绾。”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甚至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想接她从那并不高的台子上下来。
阿绾没有动。
她隔着泪眼看他,哽咽着问:“将军,你知道的……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知道。”蒙挚点点头,手依旧稳稳地伸向她,不曾收回。
“若有朝一日,我……离开了咸阳,或是……不在了……”阿绾的话断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圆全。
她的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姜嬿的冷言,这几日的变故,王离口中他深爱的“云姬”,元氏眼里令人憎恨的“狐媚子”,还有王大将军家中的那些看不清楚的浑水以及北疆战乱……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原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得陛下青眼,执尚发司匠人之职,心间悬着那枚小小的金牌,走在宫巷里也能得几分薄面。
可如今这层虚浮的得意,被现实刺得千疮百孔。
她是谁?
说穿了,不过是明樾台这楚馆章台里长大的孤女,侥幸得了份侍奉御前的差事,终究是“奴仆”而已。
而蒙挚呢?
他是蒙氏子弟,世代将门,功勋刻在竹简上,姓名写在朝堂间。
他应当匹配的,是簪缨世家的淑女,是能为他稳固门庭、光耀族谱的闺秀。
自己与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云泥。
他是九霄之上的鹰隼,而她,不过是宫墙阴影里一株尽力向上攀爬的藤蔓,即便触到一线天光,根却永远扎在晦暗的泥土里。
这念头一生,便如寒冰覆顶,将她心底那点不敢言说、却悄然滋长的情愫,冻得僵死。
这几日查案时他无声的维护,甚至方才向她伸出的那只手……此刻想来,都成了更深的惘然与刺痛。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你还会……记得这里,记得我这样的人么?”话未问尽,她却害怕知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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