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伤着筋骨吧?待解封重开,明樾台还得靠她撑场子。”阿绾随口应着,目光沿回廊扫去,楼下空空荡荡,所有阿姐们的房门都紧闭着。
“估摸是扭了筋,应无大碍。只是……”细腰轻叹一声,习惯性地扯住阿绾衣袖,像幼时那般护在她身侧,生怕她脚下打滑摔倒。“你也知晓,她与胭脂一道来的明樾台。胭脂这一去,她私下哭了好几场,终日闭门不出。今日听闻要移走那面大鼓,才急急跑出来的。”
“她不愿借?”阿绾微怔,“不是说宫中司乐早先已同阿母说定了么?”
“不是不愿意,是……”细腰撇撇嘴,凑近想附耳低语,身后却忽然响起蒙挚一声重咳,惊得他手一抖。
阿绾反手抓住细腰那粗壮的臂膀,反而更亲昵地倚靠过去,笑道:“怕什么,我最爱听你讲这些。”
身后的咳声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似乎屏住了。
细腰偷眼一觑,嘴角忍不住翘起,压低声音道:“我瞧着……她与宫里那位乐师,似乎有些情分。”
“哪位?”阿绾眼睛一亮,身子又贴紧几分,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哎哟,你可比从前沉了……”细腰被她这一靠,脚下晃了晃,忙揽住她肩头稳住。
阿绾笑着捶了他一下:“敢嫌我胖?哪回我的吃食不是大半进了你肚里?”
“自你跑进宫,我总吃不饱,分明清减了许多呢。”细腰嘴上埋怨,眉梢却全是笑意。
“快说,兰姬和那乐师,莫非像从前霜叶阿姐与那货郎一般……”阿绾眸中闪着光。
“这倒难说。反正那乐师叫林景,先前随焦衡来过一回,也试敲过那战鼓,臂力足,鼓点也稳。兰姬随他的鼓跳过一曲。我不懂这些,但听兰姬说,林景的节奏与她的胡旋更相合,比焦衡还好。焦衡的鼓太快,她跟得勉强。”
“……那日我倒未细看。”阿绾回想当日兰姬旋舞、焦衡擂鼓的景象。
“后来林景还说兰姬的发髻不够气派。虽是胡旋舞惯梳的高髻,但在大厅起舞,需更高耸醒目的样式。他还带了牛皮绳来,亲手帮兰姬改梳过一回。那之后兰姬便极中意这发髻,说显得人挺拔。”细腰又比划起那高耸的模样,“你晓得,梳那般髻子极费工夫。”
“用麻绳固定?”阿绾问。
“哪能用麻绳!都是切好的牛皮绳或羊皮绳,韧劲足,才能撑住髻型。麻绳哪有那股力道……对了,方才林景来时,还给了她一包,说是从旧乐器上拆下的,韧得很,正好给她绑头发,一根根理得齐整。”细腰描述着。
“去她房里瞧瞧可好?你知晓,如今我在宫中司发,连陛下的发髻也归我梳……”阿绾声音压得极低,凑在细腰耳边,“陛下的头发,白了许多呢……”
话音虽轻,却如何瞒得过身后武人敏锐的耳力。
蒙挚一步上前,大手猛地按住阿绾肩头,将她从细腰身畔拉开,沉声低喝:“阿绾!慎言!”
阿绾正倚着细腰走,被这突然一拽,惊得踉跄,只得站定干笑:“我失言了。咱们现下去兰姬房里……蒙将军,你同去恐怕不便。”
蒙挚脸色更沉,一句“何处本将军去不得”几乎冲口而出,随即想到兰姬身为明樾台头牌,其香闺非千金难入。自己虽为禁军统领,若无查案之名,确实没有理由硬闯进去。
“本将军在楼下候着。”他拧眉,终究转身下楼,步履行间带起一阵闷风。
细腰望着他背影,忽地小声嘀咕:“咦,蒙将军裤脚怎沾了这许多灰絮?瞧着不像新尘,倒似积年的老灰。”
阿绾也顺势望去,果然见蒙挚深色裤腿上黏着几缕毛絮状的灰白尘垢,在廊下光影里格外显眼。
兰姬已是明樾台的头牌,住处也移到了三楼最敞亮的东厢,紧邻着姜嬿的房间。
阿绾上楼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却没想到,姜嬿的房门大敞着。
她人就坐在门内的席上,手中握着一把打磨得锃亮的铜戒尺,似笑非笑地望着楼梯口,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细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解释:“台主,阿绾……阿绾回来看看,想瞧瞧兰姬,我便引路上来了……”
“阿绾?”姜嬿眼皮未抬,只将戒尺轻轻搁在膝上,“她如今可是宫里尚发司的人,陛下眼前的红人,与我们这章台楚馆有何干系?怎么,明樾台何时改了规矩,也开始招待女客了?”
她今日未施粉黛,面色有些苍白,衬得眉眼间的凌厉之色愈发清晰,甚至竟然更加尖酸刻薄。
细腰吓得噤声,额头几乎贴到地板上。
姜嬿冷笑一声,目光掠过阿绾:“既然是贵客,要见头牌,便按明樾台的规矩来。一千金,茶水自备。我这儿虽是迎来送往之地,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的。”
“阿母!”阿绾听出话里的刺,一股火直冲上来,“我只是来看看!如今这儿出了人命,又有人失踪,陛下命我……”
“啧啧,这就搬出陛下来了?”姜嬿蓦然站起,声音陡然拔高,极为尖利刺耳,“我拦你了么?我早就说过,你我早就没了关系,别叫我阿母!我姜嬿,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也不敢有!”
阿绾气得指尖发颤,强压下声音:“我不是拿陛下压您。我是来查案。”
“查呀。”姜嬿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一介良民,干干净净,没什么怕查的。”
说着,她竟转身,“哐当”一声彻底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又走到隔壁,一把推开了兰姬虚掩的房门,最后,停在那间小小的耳房前。
那是阿绾幼时的“避难所”。
从前里头堆着姜嬿不用的杂物,却也永远藏着阿绾爱吃的饴糖、糕饼。即便被罚关进去,她也从不会挨饿。
姜嬿的手按在门板上,停了片刻,才猛地推开。
里面空荡荡的,四面白墙,一地冷灰。
什么也没有了。
阿绾怔怔望着那片空白,方才拱起的火气,像被一盆冰水猝然浇透,只剩下一缕湿冷的烟,哽在喉头,呛得她眼眶发酸。
姜嬿背对着她,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微微凸起,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很淡:“看清楚了?这儿,早就没什么可查的,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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