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咕咚咕咚”将那一大碗清水饮尽,腹中实在饱足,却仍忍不住又沾了点儿花椒碎末在舌尖抿了抿,感受那独特的麻意。
“阿叔,这东西真好,回头您从蜀地回来,定要给我捎些来,我有钱。”她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一枚沉甸甸、色泽暗润的金饼,递到博尔汗面前。
博尔汗愣住了,没敢立刻去接,只是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阿绾:“你……你几时这般阔绰了?”
“嘿嘿,”阿绾笑得有些狡黠,“我认了个顶有钱的阿叔。”她话锋一转,带着商量的口气,“阿叔,要是我把阿母从你这儿定下的那五辆车,全包了呢?我出双倍的价钱。”
“你要这么多车做什么?”博尔汗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警惕地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让阿姐们走呀。”阿绾扁了扁嘴,流露出孩子气的不舍,“阿姐们都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你是知道的,兰姬她们几个跳的胡旋舞多好看,我还没学会呢。”
“兰姬?”博尔汗闻言,脸上露出赞同的笑容,“那倒是不假,我看过她跳,身段手法,确是动人。”
“所以嘛,”阿绾顺杆往上爬,语气里带上了撒娇的意味,“我不想她们现在就走,至少也得等我学会了呀。”
话音未落,她又掏出五枚金饼,连同先前那枚,一共六金,码放在旁边一块略平整的石头上,金子在午后斜照下闪着诱人的光。
“就这么说定了,六金。你把马车赶到城西门附近放着就好,离这儿也不远。到了那儿,自然有人接手。回头我跟阿母就说,你的车被人高价包走了,眼下这光景,她一时半会儿也租不到别的车,我不就有时间赶紧学舞了么?”
“可她还在羌老头那儿雇了两辆牛车呢。”博尔汗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把我这儿马车包圆了,那牛车怎么办?还有钱么?”
“牛车便宜,我有。”阿绾毫不犹豫,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和好些半两钱,哗啦啦堆在金子旁边,“您数数,都在这儿了。劳烦您,顺道帮我把那两辆牛车也一并赶到城西门呗。”
这笔钱,远远不止双倍,算下来怕是有四五倍之多了。
“行,你在这儿稍等,我这就去收拾套车,全给你赶过去。”
博尔汗说到底是个逐利的商人,眼见这黄白之物堆在眼前,眼神闪烁,终于心动。
更何况,姜嬿也只是口头雇佣,并未给定金。她一直是仗着自己的脸面做事情。如今,是阿绾雇了车,到时候要是闹事争吵,也是她们之间的事情,和自己无关。
“您多带些草料,”阿绾细心嘱咐,“车只是放在那儿,不出城的。过几日您再去赶回来便是,草料备足,别饿着牲口就行。”
她对那些钱浑不在意,心思却还惦念着吃食,“阿叔,这些羊肉……能给我么?实在太好吃了,我想带回去给细腰也尝尝。”
她指着盘中剩余的烤羊肉,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才是真正的宝贝。
“这自然是可以的。”博尔汗爽快地点点头,“这一盘你都拿去,连这陶盘也一并拿走好了。”
“好嘞!多谢阿叔!”阿绾笑得眉眼弯弯,比方才吃到羊肉时还要明艳几分。
博尔汗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一边整理着套车的绳索,一边又低声问了一句:“你学那胡旋舞……究竟是要作甚?你应当……本来也会些的吧?”
“哦,”阿绾答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就是想跳得更好些,再好些……回头阿母便能跟旁人要个更高的价钱,把我卖掉呗。你也知道的,我……大约也是可以做明樾台的头牌呀。”她说得如此直白坦然,仿佛在谈论一桩与己无关的寻常买卖。
博尔汗被这话噎得半晌无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他摇摇头,不再多问,转身高声吆喝,招呼伙计和几个相熟的苦力,去后院将马车与牛车一一套好,准备赶往城西。
阿绾则小心地将盛满羊肉的陶盘拢在臂弯,怕路上落了尘土,还特意从怀中拿出了块干净的粗麻布仔细盖好。
“阿叔,您这儿可还有多余的盐巴?再给我一丁点儿就好,我怕一会儿吃的时候,味道淡了。细腰最喜欢口味重的,你那点花椒碎,我也要了。”
“有,你稍等。”博尔汗正忙得团团转,指挥着众人,头也不回地应道。
阿绾独自站在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
午后的光线将房檐的阴影缩小成一小条黑影,因此屋内更显幽暗。
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柴棍,百无聊赖似的,轻轻敲了敲斑驳的土坯墙面,发出闷闷的“笃笃”声。
“如今咸阳城里,有点钱的人家都开始用青砖起屋了。阿叔,你也该攒钱弄个好点的房子,日后你妻子来了,女儿女婿来了,也好住得舒坦些……你看看,你这破房子,住着多热啊!”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闲聊。
博尔汗正忙着与旁人交代事情,哪有功夫接她这话,只随意摆了摆手。
阿绾也不在意,继续用柴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土墙,又转向那扇蒙着灰布的狭小木窗,轻轻敲了敲窗棂。
动作随意,像个无聊找乐子的孩子。
就在她敲击的间隙,有那么一刹那的寂静——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敲击声,竟从木窗之内、那幽暗的土坯房深处,传了出来!
阿绾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她又拿起柴棍,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回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立刻传来了回应,同样是三下,节奏竟与她刚才敲的一模一样。
阿绾没有再敲。
她缓缓放下柴棍,将它丢回角落的柴堆,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声响从来没有过。
她端着陶盘,转身,步履轻快地跟上了那些正缓缓启动、吱呀作响的马车与牛车,混在扬起的淡淡尘土里,不紧不慢地朝着城西门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她瘦弱的身形投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却依然只是一小团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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