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该怎么办?
蒙挚只觉得脑中有股烦躁的嗡鸣挥之不去,连甲胄下的身躯都因这莫名的焦虑而微微绷紧。
或许,阿绾真的只是去了白辰家。
他试图说服自己。
这般杂乱污浊的牛马市,牲畜的臊臭熏天,尘土与粪便混杂,以阿绾那爱洁的性子,定然是不喜靠近的。
想到此,他强行按下心头那份不安,终是转过身,步履略显沉重地朝着城南白辰家所在的里坊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阿绾还真的就正站在牛马市深处,一处由胡商经营的简陋后院中。
院墙是用掺了麦秸的黄土夯筑而成,低矮歪斜,墙上留着风雨侵蚀的沟壑与修补的痕迹。
院中胡乱堆着些破损的车轮、麻绳和待修的鞍具,空气里除了牲畜棚飘来的气味,还混杂着一股浓浓的、带着腥膻的烤炙油脂味。
阿绾的目光扫过院角停着的几辆式样朴拙但结实的双轮辎车,随即落在那正蹲在土坯房门口、用粗石磨着割肉小刀的胡人老板身上。
那胡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庞被草原风沙刻出深深的纹路,须发虬结,上身只着一件磨损的皮褂,露出的手臂筋肉结实。
“我阿母是不是雇过你的车马?”阿绾开门见山,声音清脆。
“你阿母?小姑娘,我怎知你阿母是谁?”胡人抬起头,汉话说得有些生硬拗口,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惯常的警惕,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素净却独自闯入的秦人少女。
“博尔汗阿叔,你怎么会不认得?你连我都不认得了么?”阿绾非但不怕,反而向前走了半步,微微瞪大了眼睛,目光扫过他身后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房子只有一门一窗,门是厚重的旧木板,此刻紧闭着,窗棂蒙着灰扑扑的麻布。
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嫌弃与熟稔的神情:“这些年,阿母雇你的车马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怎么你这住处……还是这般破旧?”
“你是……?”胡人博尔汗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正眼仔细端详起阿绾来,眼中的疑惑更深。
“我阿母是明樾台的姜嬿。”阿绾撇了撇嘴,那神态仿佛在说“这下你总该想起来了吧”。
“哦~~哦哦哦!”胡人博尔汗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甚至近乎谄媚的笑容,方才的戒备荡然无存,“你是姜台主身边那个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真是没怎么见着你,一时眼拙,没认出来,没认出来!”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想伸手,似乎想像对待孩童般去捏阿绾的脸颊。从前,他也是这样做的。
阿绾敏捷地向后退了半步,正色道:“阿叔,我长大了。”
“对对对,是长大了,是长大了!阿绾,对吧?我记得是叫阿绾!”胡人博尔汗笑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态度愈发和蔼,“吃了没?阿叔这儿还有中午烤羊腿剩下的肉,用咱们草原的法子烤的,香得很!抹了上好的青盐和花椒!”
“真的?抹了盐巴和花椒?”阿绾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副模样恨不得立刻就吃到一般。
“你坐,你坐这儿!”博尔汗指指屋檐下一块还算干净的磨盘石墩,自己转身就朝那土坯房走去。
他推开了虚掩的木板门——光线投入的刹那,隐约可见屋内堆着些皮货和杂物,而内侧似乎还有一道更小的、紧紧关着的门扉,掩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屋角一个用黄泥垒砌的简易烤炉旁,炉内灰烬尚温。
他掏摸了几下,端出一个厚重的灰陶盘子,里面盛着好些切割不匀、但烤得焦黄油亮的羊肉块,边缘微卷,冒着丝丝热气。
“中午剩的,还温乎着,快尝尝!你阿母怎么没亲自来?我这还等着她结清上一趟运货的尾款呢。”
阿绾丝毫没同他客气,直接在素麻的裙裾上擦了擦手指,也不怕烫,径直捏起一大块油亮的羊肉便送入口中。
肉质外焦里嫩,丰腴的油脂混合着粗盐与香料的气息在舌尖炸开,确实美味非常。
即便中午才在王家尝过那王权贵族才能够食用的酱牛肉,此刻这朴实的烤羊肉却另有一番直击味蕾的绝佳滋味。
她忍不住又飞快地捏起第二块。
“还是阿叔这里的吃食最对胃口!”她含混不清地称赞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时眼睛满足地眯起,那副全然沉浸在食物中的鲜活模样,竟让那胡人都看住了神。
“我怎么觉着……有好些年头没瞅见你了?”博尔汗挠了挠头,回忆道,“往常你就像个小尾巴似的,姜台主走到哪儿都乐意带着你。”
“嫌我碍事呗。”阿绾咽下口中的肉,又朝第三块下手,“如今我不听话,不肯学那些歌舞,她生了气,自然不肯带我出来见世面了。”
“这个……咳……”博尔汗一时语塞。
以阿绾的出身,除了沿着明樾台那条路走下去,似乎也确实难有旁的指望。
可看着她此刻这般明亮灵动的模样,心底又莫名生出几分惋惜。
他不再多言,只又捏了一小撮颜色暗红的花椒碎末,细细撒在羊肉上,“尝尝这个,蜀地来的花椒,麻得很,带劲儿!拢共也没多少了,就等着城门一开,我好再去蜀地贩些回来。”
“不去北边了?”阿绾继续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光,唇色被油脂浸润得愈发鲜红饱满,像熟透的樱桃。
胡人博尔汗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笑了笑:“原也想着回去看看的。本想着那边不打仗了,正好回去瞧瞧我的婆娘和娃。我那闺女啊,估摸着和你年岁差不多,秋天就要嫁人了,我还想给她捎些体面的嫁妆过去……”
“让你家里人来咸阳不好么?反正你运货走南闯北的,多挣些钱,在咸阳安家。”阿绾边说着,边好奇地用手指沾了点花椒碎末放进嘴里,立刻被那股强烈的麻意激得“嘶”了一声,赶紧又塞了一大块羊肉进去。
“还是……回去吧。”博尔汗摇摇头,眼神里多了些怅惘,“娃娃大了,我也老了……对了,”他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碗清水递给阿绾,“你阿母前阵子不是也说,想放一批年纪到了的姑娘走么?还特意跟我这儿租了五辆马车,说是预备着这几天就要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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