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清晨。
宫门在薄雾中缓缓开启,铰链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
吕英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领着一队约二十人的甲士,护着三辆黑篷马车,正欲驶出宫禁。
马车是空的,只有乐署的焦衡与另一名乐师坐在里面。
阿绾恰在此时小跑着来到宫门附近,见状停下脚步,扬声问道:“吕校尉呀,这是往哪里去啊?可否捎我一程?”
吕英勒住马,回头看见是她,满脸的笑容:“怎么,今日又沐休?莫不是白辰家又备下了什么佳肴,赶着去蹭饭?若有好的,记得替我捎带些回来。”
“哪儿是沐休呀!”阿绾闻言,小脸顿时皱了起来,满是抱怨,“尚发司新进的一批犀角梳篦到了,说是堆在城门关卡处,因着封城令,货主进不来。矛胥主事便说今日就我清闲,打发我去验看货物,再想法子弄进宫来。”
“哦?”吕英笑意更深,他自然知晓阿绾常在为始皇梳头后溜去偏殿偷闲的事,“矛主事这话倒也不假,你确是‘清闲’得很。罢了,上来吧。”
“多谢吕校尉呀!”阿绾立刻眉眼弯弯,小跑着来到中间那辆马车旁,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掀开车帘,便见焦衡与另一乐师端坐其中。
她笑着打招呼:“焦乐师也在?今日这头发梳得齐整。要不要我再为您理一理?”
焦衡连忙摆手,神色恭谨:“阿绾姑娘说笑了。那日已是逾矩,姑娘是专司为陛下理髻之人,在下身份微末,岂敢再劳动姑娘。”
“这有什么?来来,阿绾,先给我弄弄。”吕英此时也利落地跳上马车,魁梧的身躯挤进本就有限的车厢,坐在了阿绾前侧,大大咧咧地指了指自己头顶,“瞧我这头发,早上胡乱抓了两把,潦草得很,快替我整饬整饬,莫失了陛下禁军的体面。”
阿绾与吕英相熟已久,下手毫无顾忌。
她直接探手,三下两下便解开了吕英头顶那略显松散的发髻,动作干脆利落,十指穿梭如飞。
这般大开大合的手法,看得一旁的焦衡微微一怔,不禁低声感慨:“在下曾有幸窥见中车府令赵高为陛下梳理仪容,那是何等缓慢轻柔,唯恐有失……阿绾这般,倒是……”
“粗鲁了些,是么?”阿绾一边飞快地将吕英的长发拢顺,一边头也不抬地笑着接话,“这已是放慢了许多,何况手边连把梳篦都没有。先前我在城外禁军大营时,给那些甲士们束发,速度比这快得多,全凭十指梳理,照样整齐牢靠。”
“阿绾手巧,梳得既快又妥帖,还不扯头皮。”吕英索性微微阖上眼,任由她摆布,脸上甚至流露出几分惬意之色。
马车轱辘碾过咸阳宫外平整的夯土大道,向着城门方向稳稳行去。
焦衡坐在一侧,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绾灵巧的指尖在吕英发间翻飞,不由得赞叹:“确是如此。那日姑娘为在下梳理,也是不知不觉间便已妥帖。直至今日,这发髻仍保持着齐整,甚至……还隐隐留有那日发油的清雅香气。”他顿了顿,似有犹豫,抬手轻触自己鬓边,问道:“只是……姑娘看我这头发,可是已生了华发?”
“哪里有什么白发?”阿绾手上不停,偏头瞧了他一眼,笑道,“您的发质是天生粗硬了些,但色泽乌黑浓密,好得很呢。白辰校尉与蒙将军的头发也都是这般粗硬质地。常听人说,发粗硬者,心性刚直,脾气也急。您摸摸吕校尉这头发,”她引着焦衡的手轻触了一下吕英已半梳好的发丝,“这般柔软顺滑,怕是比许多女子的青丝还要柔上三分。”
“阿绾,你这话是何意?我吕英的脾气,可也算不得好相与。”吕英虽闭着眼,嘴角却扬了起来,与阿绾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
他甚至也伸手去摸了摸焦衡的发髻,小小的车厢内,一时间充满了轻松的笑语。
不多时,马车抵达城门附近。
阿绾利落地为吕英绾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临别前,她与吕英约好,若他们一个时辰后返程,便仍在此处捎她一同回宫。
阿绾并未走远,只在城门内不远处的阴凉地界守着,与几位相熟的守城甲士闲话。
不多时,便见两名脚夫挑着两只沉甸甸的箩筐走近,里面满是新制的梳篦,犀角梳、牛角梳、木篦等一应俱全,质地看起来颇为不错。
阿绾蹲下身,开始一样样仔细拣选查验,时不时拿起一把对着光看看齿口,或用指尖试试顺滑程度。时间在专注的挑选中悄然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吕英与焦衡一行人返回。
三辆马车中,两辆各载着两三面蒙皮厚重、形制古朴的战鼓,另一辆则空着。
“阿绾。”吕英翻身下马,大步走来,见她还在清点,便顺手帮她将两只已装得半满的箩筐提起来,安放到那辆空着的马车上,随口问道:“如何,可都挑妥了?”接着说起正事:“焦乐师说,城外大营里堪用的战鼓只这五面。宫中武库备有两面,明樾台那里也有一面鼓曾答应出借,如今还缺一面……恐怕需得去王翦大将军府上,取用他家那面旧鼓。”
“现在就要去么?”阿绾抬手抹了抹额角的细汗,问道,“明樾台那面鼓可一并取了?不如顺路将能取的都置办齐全?”
“我也是此意。只是担心马车载重有限,一趟未必放得下。”吕英说着,看向一旁的焦衡。
焦衡与另一名唤作林景的乐师也已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近前。
“明樾台那面战鼓……阿绾姑娘是见过的,”焦衡开口道,“鼓身巨大,需单独一辆马车装载。在下思忖,或可分头行事:我去王翦大将军府上求取那面祭祀战鼓,林景可先将已得的这四面鼓,连同阿绾姑娘与梳篦一并送回宫中……”
“我倒不急。”阿绾打断他,眼睛转了转,声音轻快,“我可以随焦乐师去明樾台,也可同去大将军府。若能有机会……我也想为老将军敬上一炷香,聊表心意。”
如今,朝中显贵要员的祭奠已近尾声,按礼制,接下来几日便是咸阳城中寻常百姓亦可前往吊唁之时。
因此,尽管城门封锁,城内坊间往来并未禁绝,确有不少庶民已前往大将军府焚香致哀。
她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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