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浓烈情感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后行临强撑着才没倒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枯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嵬昂,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敌意,只剩下深沉的悲哀与复杂难言的叹息。
暗河中,金红色的血丝已经悄然退去。
但它们带来的净化与唤醒之力,却在嵬昂的意识和这片空间中留下了痕迹。
新生执念被扼杀,旧的疯狂被记忆的洪流冲刷得七零八落。
嵬昂依旧蜷缩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清澈的河水。
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金字模……金字模……”
乔如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用尽可能平稳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复述。
是金字模上的铭文。
当时拓出来后,她识出来的每个字都觉震撼。
“吾刃刻金,吾血融铜。”
嵬昂的身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此间点横竖撇,当如祁连雪岭永峙,似黑水奔流不绝。”
嵬昂的嘴唇开始哆嗦,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涌出。
“纵使王朝化尘,文字必在天地间重生。”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情绪堵住。
“后世抚此模痕,即见大夏……”
最后一句尚未完全念出,嵬昂已经彻底崩溃。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干枯扭曲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痛苦与自我怀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别念了,求求你……别念了!”
乔如意停下了。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悲悯。
“这些话,是你当初与九时墟交易时,亲手刻在作为契约凭证的金字模上的吧?这才是你最初,最纯粹,最热血沸腾的理想与抱负。让大夏文字如山如水,自然永恒,纵使王朝不在,精神不灭。”
“可后来呢?”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的执念,变成了什么?变成了要让文字以你的方式‘存在’,变成了要让后世铭记你嵬昂的‘功绩’,变成了对‘名声’的无限渴求。你甚至不惜用最邪恶、最扭曲的方式,去强行维持一个虚假的‘永恒’。”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完成野利公的遗愿,”
乔如意逼近一步,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嵬昂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但你扪心自问,野利公的遗愿,真的是让你用活人血祭,用骨肉禁锢,制造出这些生不如死的‘活文字’吗?”
“野利公要的,是让文字回归传承的本意,是教化,是启迪,是文明的载体。而你的执念,却是让文字以扭曲、痛苦、被诅咒的方式‘存在’下去,这两者,天差地别。”
“不……不是的……我……”
嵬昂惊恐地摇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那些被唤醒的、关于野利仁荣愤怒斥责的记忆,关于忘年情深、共同理想的记忆,关于金字模上热血誓言的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为自己构筑的所有借口和伪装,切割得粉碎。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巨大的恐慌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罪恶感。
就在这时,暗河深处的幽蓝光晕中,一道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凝聚。
是祭灵姜承安。
他看着比之前更加虚弱、飘渺,仿佛随时会散去。
但脸上那份属于他本性的温润,以及此刻多出的一份属于野利仁荣传承下来的、守护文字正道的肃穆,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静静地看着崩溃的嵬昂,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轻轻地说出了野利仁荣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的箴言:
“嵬昂大人,野利公有言托我转述。”
“文字载道,莫载妄念。”
这八个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一道照亮无尽黑暗的最终曙光。
嵬昂整个人彻底僵住,随即,是更剧烈的颤抖。
他脸上所有的疯狂、不甘、怨恨、扭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做错事后最纯粹的恐惧、懊悔与无地自容。
“野利公……我的恩师,我的挚友……”
他不再嘶喊,只是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却发现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孩子,低声地、绝望地啜泣着。
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冲刷着他脸上干涸的污迹。
他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姜承安那虚幻的身影。
又仿佛透过他,望向了百年前那个对他寄予厚望、最终却对他失望透顶的挚友。
他的眼神,从崩溃,到茫然,再到一种深深的、仿佛看透了一切虚妄的清明与疲惫。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巨大的悲伤。
一字一句,说出了他漫长而扭曲的一生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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