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蹲在磨坊里,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里轻轻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桌上摊着一堆零散零件,几截粗细不等的铁管、一小卷铜丝、几片从废旧自行车内胎上剪下来的橡胶垫、一小罐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机油。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但石云天知道它们能拼成什么。
消音器。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三个据点要同时拔掉,其中两个靠近居民区,铁路道口那个更是紧挨着一排民房。
一旦枪响,不光会惊动另外两个据点的日军,还会把附近的百姓卷进交火里。
他需要一种能在开枪时把声音压下来的东西。
原理不算复杂,让火药燃气在枪口处经过几道隔板,逐级减速、分流,把爆裂声变成噗的一声闷响。
但在这个时代,没有精密车床,没有标准化零件,每一支消音器都要靠手工打磨、调试、适配到具体的枪型上。
石云天把手里的铁管举到油灯下,眯着眼看内壁的打磨程度。
光线不够亮,他侧了侧身,让灯焰的光从侧面照进管口,在金属内壁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弧。
“还差一点,内壁不够光滑,气流通过的时候会有啸叫。”他自言自语,拿起一根裹着细砂布的细棍,伸进铁管里来回抽拉打磨。
磨坊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孙书燕侧身挤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冒着热气。
她没出声,先把碗放在桌角空着的位置上,然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歇会儿吧,都蹲了大半夜了。”
石云天没有立刻停手,把那根铁管内壁又来回打磨了十几下,才放下砂布棍,拿起桌角的碗。
碗里的汤是温的,飘着几片黄芪和红枣,碗底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准了时间端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炖的?”他端着碗,侧过头看她。
“傍晚的时候,看你一直在磨坊没出来,想着你今晚肯定又不打算睡了。”孙书燕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把散落在桌角的几颗螺丝收拢到一只小碟子里,“这消音器要是做好了,是不是就听不见枪响了?”
“不是听不见,是声音变小了,变得像……”石云天想了想,“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不容易传到远处。”
孙书燕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具体的原理。
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伸手把他手边用完的碎布收走,或是在他放下某个零件时,把下一件需要的工具轻轻推到他的手边。
她的动作很轻,不打扰他的节奏,也不会让他分心去找东西。
石云天把汤喝完,碗放在桌角,重新拿起那根打磨过的铁管,对着油灯又检查了一遍。
管壁内径已经比较均匀了,他满意地放下,从桌上拿起一根截好的铜丝,开始缠绕隔板支架。
“要是这东西真能用了——”他一边缠一边说,“夜里摸哨的时候就方便多了,不会惊动岗楼上的探照灯,也不会让附近的老百姓半夜被枪声惊醒。”
孙书燕没有接话,只是把他手边快要碰倒的油灯扶正了一点。
石云天抬头看了她一眼。
油灯的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低着头,正在把他用完的细砂纸叠好收起来,动作安静,像是一幅已经被看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还想再看一眼的画。
他低下头,继续缠铜丝。
隔板支架缠好之后,他把支架小心翼翼地塞进铁管里,用一根细铁棍轻轻推到底,又量了一下位置,确认没有歪斜,这才把管口拧上适配枪口的螺纹接头。
“还差外层裹布,减少气体从接缝处泄漏。”他拿起一块裁好的布条,蘸了机油,开始一圈一圈缠在消音器外侧。
磨坊外,村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但很快就停息了。
更多的是一些细微的声响,风吹过院墙上的枯藤,屋檐下挂着的旧风铃被吹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叮当声。
孙书燕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支开的窗户关小了一些,免得夜风把灯吹灭。
她转回身的时候,看见二小正扒着磨坊的门缝往里看。
“二小?”她轻声喊了一声。
二小犹豫了一下,推开门,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已经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玉米粒上还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牙印。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儿,看了看石云天,又看了看桌上一排排的零件和工具,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石云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屋角那个空着的角落——那是小黑平时趴着睡觉的地方。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被小黑的身体和爪子磨了几年,表面光滑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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