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从田野上灌进来，带着麦子灌浆时特有的青涩气息，穿过石家村的街巷，把院墙上那些枯黄的藤蔓吹得沙沙作响。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土路发白，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返上来的热气。
比天气更热的是人心。
从冀中分区到太行腹地，从晋察冀到山东，大大小小的根据地都在传着同一个消息——总部终于要动手了。
不是小打小闹的拔据点、端炮楼，是要把保定城外围那些盘踞多年的日伪势力，一口气扫干净。
消息传到石家村的时候，村公所的堂屋里正闷热。
窗户支开了一半，但风进不来，只在窗台上打一个旋就折回去了。
长桌上铺着地图，边角被几块碎瓦片压着，图面上用红蓝铅笔画了密密麻麻的线，有粗有细，有的画到一半就断了，像是被人犹豫着没有继续画下去。
杨学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习惯了用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动作来填满说话的间隙。
他抬眼扫了一圈坐在桌边的人，然后开口。
“总部命令下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闷热的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保定城周边，所有日军据点和伪军驻地，全部列入清扫目标，分区给我们的任务是——把保定西南方向的三个外围据点拔掉，切断保定城和外围的联系，让城里的鬼子出不来，也等不到援军。”
他说完，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娘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这句话像是把屋里积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王小虎坐在靠门的位置，本来正蹲在门槛上用一块破布擦断水刀的刀刃，听见这话停了手，抬起头来，嘴角咧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日头还亮。
马小健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张保定城周边的地形图，图上标注着三个据点的位置——一个在城西的铁路道口，一个在南边的粮仓旧址，还有一个在东边的小山包上。
他用手指在三个位置之间比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杨学增：“这三个据点之间的距离，最远不超过六里地，相互之间有电话线连着，打任何一个，另外两个都会在半个时辰内增援。”
“所以不能一个一个打。”石云天开口了。
他坐在窗边，阳光从支开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没有摊开自己面前的地图，那幅图已经被他记在脑子里了，但他手里捏着一截短短的石笔，正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线条，像是一条通向某个方向的路线。
“三个据点，要同时拔掉。”他说，“在它们互相援救之前，同时断掉电话线，同时发起攻击，同时结束战斗。”
杨学增看向他：“三个点，需要三支队伍，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石云天放下石笔，目光扫过屋里的人，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犹豫太久，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着被说出来。
“第一支，西南粮仓据点，我和周彭叔带。”他说，“那个据点挨着一条干沟，地形我熟，可以从沟底摸到围墙根下。”
“第二支，铁路道口据点。”他看向王小虎和马小健，“小虎正面破门，小健和王叔队伍从侧面迂回切断电话线。”
他停了一下，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李妞和宋春琳，以及旁边林驰叶、周棣、刘克之等人：“第三支，东边小山包据点，李妞和春琳以及赵文隆部带队，林驰叶负责火力压制，刘克之摸清敌人换岗时间，周棣带爆破组从后山坡摸上去，把围墙炸开。”
李妞听到自己被点名，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机关棍立起来，棍身碰在桌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行。”
宋春琳没有出声，只是把承影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拨了一下弓弦，弦线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杨学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弯腰用手指点了点城西铁路道口的位置：“这个据点，是三个里面最难啃的，鬼子在铁路沿线修了岗楼，钢筋混凝土的，不是土夯的，一般的炸药包炸不塌。”
“那就用近炸引信。”石云天说，“让炸药在接近岗楼外墙的时候凌空起爆，不用贴墙，冲击波足够把墙体震裂。”
“那不还是得有人靠近到引信射程内？”
“不用人靠近。”石云天说，“用无人机，把近炸引信装到木壳无人机上，从侧面滑翔进去，在岗楼外墙三米左右的高度引爆。”
杨学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认真的，屋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杨学增把粗瓷碗端起来，发现碗已经空了，放下，说了一句：“那就按你说的干。”
散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热浪从田野上退下去，风终于能灌进堂屋里，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麦田的清香。
石云天最后一个走出堂屋，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王小虎正蹲在院子里，把断水刀放在膝上，用一块粗布来回擦拭着刀身，擦得很仔细，从刀背到刀刃，一下接一下。
马小健站在院墙边的阴影里，把青虹剑从鞘中拔出一半，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
李妞和宋春琳并肩走着，低声说着什么，宋春琳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很快被晚风带走了。
石云天站在暮色里，望着院子里这些正在各自安静地准备着的人，感觉身后有一扇门正在慢慢关闭。
那是一扇通向过去几年所有辗转奔波的、所有九死一生的门。
关上门之后，他们要走的，就是最后一段路了。
晚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动他胸前的衣襟。
他低头看了一眼汉环刀刀鞘上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痕迹，那些是他和这把刀一起走过的路，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他把刀背好，转身往磨坊走去。
那里还有一批近炸引信需要调试，还有几架木壳无人机需要在今天夜里完成最后的装配。
六月的夜很短天亮之后，他们就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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