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走进精神科病房,是实习那年。
铁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
那声音不重,却让人下意识回头。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闷。走廊很安静,偶尔有人忽然笑出声,又忽然沉默。
“别怕。”带教老师说,“他们大多数时候,比外面的人更诚实。”
那时他还年轻,刚毕业,理想主义还没被现实磨平。
他以为精神病医生,是和电影里一样惊心动魄的职业。
后来才知道,更多时候,是漫长、细碎、无人喝彩的陪伴。
他叫周砚。
从医学院毕业时,同学大多选择外科、内科。
“精神科太压抑。”
“天天看疯子,心里受得了吗?”
他却主动申请。
“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会碎。”
带教老师笑了笑,没有评价。
第一位让他真正明白“碎”的,是个年轻女孩。
二十岁,重度抑郁。
她不说话。
整天盯着窗外。
“你在看什么?”
他轻声问。
“风。”
她终于开口,“它什么都不用承担。”
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他开始明白,精神疾病不是“疯”,而是承受过多却无法释放。
有人把压力咽下去,咽到窒息。
有人把痛苦藏起来,藏到爆炸。
他每天查房,问话,开药。
但真正难的,不是处方。
是让对方相信,你站在他那边。
有个中年男人,躁郁症。
发作时摔东西,大喊大叫。
清醒时却羞愧得不敢抬头。
“医生,我是不是没救了?”
“你只是生病。”
他说,“不是坏人。”
那天男人哭了。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人需要的不是治疗,而是被定义。
不是“疯子”,不是“负担”,而是“患者”。
外界对精神科的偏见,从来没有消失。
有人悄悄问他:
“你每天接触这些人,不害怕吗?”
他摇头。
他害怕的,从来不是病人。
是那些不肯承认自己有病的人。
有一年冬天,一个高中生被送来。
焦虑、失眠、割腕。
父母坐在诊室里,一脸不解。
“他什么都不缺,为什么想不开?”
周砚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孩子。
“他缺被听见。”
治疗很漫长。
药物调剂,心理疏导,一次次谈话。
有时进展很慢。
慢到他自己都怀疑。
可半年后,那孩子拿着录取通知书回来。
“谢谢你。”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所有的夜班都值。
精神科的夜班很安静。
灯光昏黄,护士站低声交谈。
偶尔有病人失眠,在走廊来回走。
他常常坐在办公室里,看病例。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他见过妄想自己是皇帝的人。
见过坚信自己被监控的人。
也见过笑着讲完故事,转身却吞下一把药的人。
精神病不是戏剧化的疯狂。
更多时候,是无声的塌陷。
三十七岁那年,他差点辞职。
一个患者出院后复发,自杀。
家属在医院闹。
“你们没治好他!”
他沉默。
医学从来不是万能。
精神科更不是。
那晚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
第一次怀疑自己。
是不是救不了人?
第二天,一位老太太拉住他。
“医生,我儿子现在能睡觉了。”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
他忽然明白——
精神病医生,不是拯救者。
是陪跑的人。
你不能替他们走路。
但你能在他们跌倒时,扶一把。
后来,他成了科室骨干。
年轻医生问他:
“怎么不被情绪带走?”
他想了想。
“共情,但别沉下去。”
他学会在病房外放下情绪。
回家时,他会换一身衣服,洗很久的手。
不是为了消毒。
是为了把那些沉重暂时留在医院。
妻子问他:“累吗?”
他点头。
“但有人更累。”
精神世界看不见伤口。
可疼是真的。
有人说精神病医生面对的是“疯子”。
他却觉得,面对的是被压弯的人。
有的人弯了,还能自己站直。
有的人需要别人托一把。
他不奢望改变世界。
只希望,当有人被困在自己的脑海里时,
能有一扇门,
有人替他开一下。
某个傍晚,他走出医院。
天色将暗。
路上行人匆匆。
他忽然想起那句——
“风什么都不用承担。”
可人不一样。
人会承担。
会崩溃。
也会重建。
他做的,不过是在崩溃和重建之间,
守着一道线。
门锁响起的声音,依旧清晰。
但他早已不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
门里面的世界,
并不是黑暗。
只是有人迷路。
而他,是替他们点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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