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脚下那块水泥台还是自己和学生一起抹的。
那是九十年代初,村里穷得连像样的黑板都没有。两块木板拼起来,刷一层黑漆,风一吹就晃。
他不是科班出身。
高中毕业,成绩不错,却没考上大学。那年村里缺老师,村支书拍着他肩膀说:“小刘,你读书多,回来教娃吧。”
他说好。
就这么成了民办教师。
没有编制,没有保障,一个月几十块补贴。
可那时候,他心里是热的。
第一堂课,他讲《白杨礼赞》。
读到“在戈壁滩上挺立着”,他忽然停住,看着窗外那片瘦小的杨树。
“咱们村的杨树也一样,风越大,站得越直。”
孩子们抬头看他。
眼睛里是纯粹的相信。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普通。
每天清晨,他踩着露水去学校。
夏天裤脚沾泥,冬天手冻得开裂。
他既教语文,也教数学,还带体育。
操场是一块黄土地。
下雨天就改在教室里跳绳。
“老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有学生问。
“很大。”
他说,“但不读书,就走不出去。”
那时候,村里人不太信这个。
“读那么多书干啥?不如早点下地。”
他一次次去家访。
有的家长说:“娃不念了,帮家里干活。”
他就坐在炕沿上讲道理。
讲到天黑。
有一年,村里发洪水。
教室进水,他和几个学生用桶往外舀。
泥水浸到膝盖。
“老师,还上课吗?”
“上。”
他说。
他总觉得,只要教室还在,孩子们就有希望。
可时间不会只奖励热情。
九十年代末,国家开始清理民办教师。
“转正考试。”
通知下来。
他报了名。
那年他三十五岁。
每天晚上备考到深夜。
妻子在旁边织毛衣,小声问:“要是考不上呢?”
他没回答。
他不敢想。
考试那天,他穿着唯一一件西装。
成绩出来,他差两分。
两分。
他盯着名单看了很久。
有人转正,有人留下。
他属于后者。
“可以再考一次。”
领导说。
可第二年,政策变了。
不再招转。
他成了“清退对象”。
那天,他回到教室。
孩子们还在背课文。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心里像被什么掏空。
“老师,你怎么了?”
一个孩子问。
他笑了笑。
“没事。”
可他知道,自己快要离开。
清退补偿很少。
他拿着那点钱回家。
村里人议论纷纷。
“教了这么多年,还不是回种地?”
他确实回了田里。
锄头握在手里时,他觉得有些陌生。
可更陌生的,是没有讲台的日子。
每天清晨,他还是会在六点醒来。
却不用再去学校。
有时路过教室,他会停一会儿。
新的老师来了,有编制,有工资。
教室翻修了,换了新黑板。
他站在窗外,看孩子们写字。
没人认得他。
有一年春节,一个年轻人敲开他家门。
“刘老师,还记得我吗?”
他愣了几秒。
是当年那个总逃课的小子。
“我现在在城里当工程师。”
年轻人说,“当年要不是你逼我读书,我早辍学了。”
他笑。
眼角却湿了。
后来,这样的学生陆续回来。
有人当警察,有人做护士,有人开公司。
他们都叫他一声“刘老师”。
没有编制的老师。
没有证书的老师。
可在那些孩子心里,他是真的老师。
有一次镇里搞教育展。
有人提议把“优秀教师”照片挂墙。
名单里没有他。
他没去。
他在田里除草。
阳光落在背上,汗水顺着脸流。
他忽然想起,当年读《白杨礼赞》时说的话。
风越大,站得越直。
他没站在体制里。
却站在一群孩子的人生里。
晚年,他身体渐渐不好。
有一天,村小学组织校庆。
新校长来请他。
“刘老师,您当年在这教过。”
他走进校园。
操场已经铺了水泥。
教室明亮。
墙上贴着历任教师名单。
他的名字,在最角落一行小字里。
“原民办教师:刘志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这一生,也算留下了痕迹。
典礼上,有学生代表发言。
“感谢那些默默奉献的老师。”
他坐在人群里,没有人特别介绍他。
可当掌声响起时,他轻轻跟着拍。
不为荣誉。
只为那段站在讲台上的岁月。
民办教师。
三个字,曾经意味着低薪、不稳定、被清退。
可对他来说,
意味着黑板上的粉笔灰,
意味着山路上的露水,
意味着一双双仰望他的眼睛。
他没有编制,
却有学生。
没有职称,
却有一辈子的称呼——
“老师。
喜欢毕业后打工日记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毕业后打工日记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