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山本找来了。”静婉的声音在发抖。
沈德昌扶着桌子坐下,手抖得厉害。他没想到,山本一郎居然追到了廊坊。是因为那些菜谱,还是因为别的?
“爹,咱们跑吧。”嘉禾说,“去山里,去更远的地方。”
“往哪儿跑?”沈德昌苦笑,“整个华北都快是日本人的天下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那怎么办?等死吗?”
沈德昌没回答。他看着桌上冷掉的菜团子,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今天是中秋节,本该团圆的,可现在,团圆成了奢望。
夜深了,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枣树梢上。静婉哄睡了小满,出来看见丈夫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对着月亮发呆。
“德昌,”她在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德昌慢慢说,“咱们沈家,从我曾祖父起,就没当过亡国奴。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来了,我曾祖父从宫里逃出来,但没给洋人做过一顿饭。我父亲,张勋复辟时有人请他去做御厨,他装病没去。现在轮到我了...”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婉,你说,我要是给日本人做饭,是不是对不起祖宗?”
静婉握住他的手:“你不会的。”
“可山本要是逼我呢?用你们娘儿几个的命逼我呢?”
静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真到那时候,你就做。但往菜里吐口唾沫,也算咱们的心意。”
沈德昌笑了,笑出了眼泪。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婉,娶了你,是我沈德昌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院子。这个中秋,没有月饼,没有团圆宴,只有一对夫妻握着手,在乱世中互相取暖。
六、暗夜来客
九月,秋深了。
沈家庄的夜晚越来越不平静。有时候是枪声,有时候是马蹄声,有时候是匆匆的脚步声。村里人都不敢点灯,早早关门睡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德昌发现,后院的墙根下,偶尔会有奇怪的记号:一块砖头被移动过,墙皮被划了一道,或者地上有特殊的石子排列。他知道,这是有人在传递信息。
一天夜里,大约子时,沈德昌被轻微的敲门声惊醒。不是前门,是后门,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两下。
他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站着三个人,穿着百姓衣服,但身姿挺拔。其中一个捂着手臂,暗色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来。
“老乡,开开门。”声音很轻,带着河北口音。
沈德昌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三个人迅速闪进来,最后一个反手关上门。
“老乡,别怕,我们是八路军游击队。”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方脸,浓眉,“我姓赵,叫赵永贵。这位同志受伤了,想借个地方包扎一下。”
沈德昌借着月光看清了,受伤的是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左臂被子弹擦过,血肉模糊。另一个是个半大孩子,最多十六七岁,背着一支比他个子还高的步枪。
“进屋。”沈德昌说。
他把人领进西厢房——这里已经收拾出来,但还没住人。静婉也起来了,看见伤员,二话不说就去烧热水。嘉禾被惊醒,也跟着帮忙。
赵永贵很熟练地给伤员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药是他随身带的,白色的药粉撒上去,伤员疼得直抽冷气,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鬼子巡逻队,”赵永贵一边包扎一边说,“在杨村那边碰上了,干了一仗。小刘为了掩护我们,挂了彩。”
叫小刘的伤员勉强笑了笑:“没事,赵队长,皮外伤。”
包扎完,赵永贵才正式介绍:“老乡,谢谢你们。我们是八路军冀中军区的,在这一带活动。这位是小刘,刘长河。这是小柱子,咱们的通讯员。”
沈德昌点点头:“我是沈德昌,这是我内人,这是我大儿子嘉禾。”
“沈师傅,”赵永贵很客气,“我们不会久留,天一亮就走。能不能...给口热水喝?”
静婉已经端来了热水,还有几个菜团子——这是明天早饭,现在也顾不上了。
赵永贵三人吃得很快,看得出饿坏了。吃完,赵永贵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老乡,这点钱...”
沈德昌推开:“不要钱。你们打鬼子,我们帮点忙是应该的。”
赵永贵看着他,眼神很真诚:“那就谢谢了。不过沈师傅,今晚的事...”
“我懂,”沈德昌说,“谁也不说。”
天快亮时,赵永贵三人准备离开。临走前,赵永贵对沈德昌说:“沈师傅,以后我们可能还会从这儿过。要是方便...给口热水,给口吃的。不方便也没关系,安全第一。”
沈德昌想了想:“后院墙根下,你们留记号吧。要是需要帮忙,就把东边第三块砖头往里推。我看见记号,晚上就留门。”
赵永贵眼睛一亮:“沈师傅,你这是...”
“我是个厨子,做不了大事,”沈德昌说,“但做口热饭,还做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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