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静婉收拾碗筷时,发现碗底压着两个铜钱。她拿给沈德昌看,两人都没说话。
从那天起,沈家老宅成了游击队的一个秘密落脚点。有时三五天来一次,有时十来天。每次都是夜里来,天亮前走。有时带伤,有时不带。沈德昌和静婉从不问他们去哪里、干什么,只是默默准备好热水和吃的。
吃的越来越差,小米早就没了,现在是玉米面掺野菜,有时候连玉米面都没有,就是纯野菜团子。但游击队员们从不嫌弃,吃得干干净净。小柱子最喜欢静婉做的野菜汤,说比他娘做的还好喝。
有一次,赵永贵带来一小袋白面,说是从鬼子那儿缴获的。静婉用这点白面掺了玉米面,烙了几张饼。那晚,游击队员们吃得特别香,小柱子说:“沈大娘,等打跑了鬼子,我请您吃真正的白面饼,管够!”
静婉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等打跑鬼子,那得什么时候?
七、穷人的宴席
十月,天凉了。
地里的庄稼收完了,但沈家没收到多少粮食。王富贵带着人把七成收成都拉走了,说是“军粮”。剩下的三成,交了地租,就所剩无几了。
嘉禾真的开始研究怎么吃树皮。他跟着堂伯沈德厚学,选榆树皮,剥外层老皮,留内层嫩皮,晒干,磨成粉,掺在野菜里。味道苦涩难咽,但能充饥。
一天,赵永贵又来,带了四个游击队员,个个面黄肌瘦。静婉看了看粮缸,里面只有不到两碗玉米面,还有一堆野菜。
“今晚做点特别的吧。”嘉禾突然说。
静婉看着他:“什么特别的?”
“穷人的宴席。”嘉禾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娘,您教我。”
那晚,嘉禾主厨。他把最后一点玉米面分成两份,一份和野菜蒸菜团子,一份加水调成糊,摊成薄饼。野菜有五六种:马齿苋、荠菜、灰灰菜、蒲公英、还有不知名的野草。他仔细清洗,有的焯水去苦味,有的生切。
没有油,他就把后院捡来的核桃砸开,取出核桃仁,在锅里干焙,焙出一点点油星,然后用来炒野菜。没有盐,他用野菜汤化开最后一点盐,小心翼翼地洒。
最妙的是汤。井水烧开,放入几片野姜,一把野葱,再把各种野菜的嫩尖放进去。最后,嘉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他前几天在集上,用一个铜钱换的一小撮虾皮。虾皮放进去,汤立刻有了鲜味。
饭做好了:一盘杂拌野菜,一摞玉米薄饼,一盆野菜汤,还有几个菜团子。摆上桌,居然也像模像样。
赵永贵和游击队员们坐下来,看着这桌“宴席”,半天没动筷子。
“沈大娘,嘉禾兄弟,”赵永贵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这太丰盛了。”
“赵队长,吃吧,”嘉禾说,“都是地里长的,不值钱。”
那顿饭,大家吃得很慢,很仔细。小柱子吃着吃着哭了:“我想我娘了。我娘也会做野菜饼,就是这个味。”
赵永贵拍拍他的肩:“等打跑了鬼子,咱们都能回家,吃娘做的饭。”
吃完饭,赵永贵把沈德昌叫到一边:“沈师傅,嘉禾多大了?”
“十八了,虚岁。”
“是个好小子。”赵永贵说,“有胆识,有心胸。沈师傅,不瞒你说,我们现在缺人,特别是缺本地人,熟悉地形,熟悉情况。嘉禾要是愿意...”
沈德昌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赵永贵的意思。打鬼子,光荣,可是...
“赵队长,”他艰难地说,“我就这么一个成年的儿子...”
“我明白。”赵永贵点头,“不勉强。只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赵永贵他们走后,沈德昌把嘉禾叫到跟前:“今晚的饭,做得很好。”
嘉禾笑了:“爹,我总算会做饭了。”
“不只是做饭。”沈德昌看着儿子,“你知道你今晚做的是什么吗?”
“穷人的宴席啊。”
“不,”沈德昌摇头,“是骨气。在最难的时候,还能把野菜做出宴席的样子,这是咱们中国人的骨气。”
嘉禾似懂非懂。沈德昌也没多解释,只是说:“去睡吧。明天,跟我学做真正的菜。”
“咱们家还有真正的菜吗?”
“有,”沈德昌说,“在我脑子里。只要我活着,就能教给你。”
从那天起,沈德昌开始正式教嘉禾厨艺。没有好材料,就用野菜、粗粮。他教嘉禾怎么去除野菜的苦味,怎么用最简单的调料调出味道,怎么掌握火候。他还凭记忆,口述了一些宫廷菜的方子,让嘉禾记下来。
“爹,这些菜咱们又做不了,记它干嘛?”嘉禾问。
“现在做不了,以后能做。”沈德昌说,“只要记着,就丢不了。咱们中国人的味道,一代代传下去,鬼子抢不走。”
八、炮楼
十一月,日本人真的来了。
不是在沈家庄常驻,而是在五里外的路口修了个炮楼。三层高,钢筋水泥的,上面架着机枪,白天黑夜都有日本兵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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