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的夜,松涛声像远海潮涌。曹德海站在草北屯最高的了望塔上,花白的鬓发被山风拂动。他手中捧着王经理从广州带来的对讲机,塑料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渔村呼叫草北屯,电流杂音里混着阿琳清脆的嗓音,今天潮汐是子时满潮,东南风四级。
曹大林在塔下调整着天线方向,铁架在他手中微微震颤。收到,他对着对讲机回应,山里明天晴,参园该间苗了。
这已是山海无线电联通后的第七次通话。自从王经理捐建了这套设备,每晚这个时辰都会进行跨省通讯。有时是交换天气信息,有时是协调货物运输,更多时候只是互报平安。
曹爷爷,阿琳的声音带着笑意,守山今天学会说了。
对讲机里突然插入小守山奶声奶气的声音:海...带...
了望塔上下的人都笑了。曹德海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他凑近对讲机轻声说:好孩子。
通话结束后的寂静里,松涛声愈发清晰。吴炮手顺着梯子爬上来,递给曹德海一壶参茶。老哥,老猎人望着黑黢黢的林海,你这天天守着,到底在等啥?
曹德海抿了口茶,目光投向东南方。他轻声说,像不像渔村的潮声?
确实,松涛的起伏与海浪的节奏奇妙地契合着。大柱子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塔下生起篝火,火光映得了望塔像海上的灯塔。
当年我爹说,曹德海摩挲着对讲机,山里的每棵树都通着地下的暗河,暗河最后都汇进大海。
这话让年轻人们都安静下来。他们中有的人去过渔村,有的人正准备去。运输队的卡车司机小陈突然说:曹叔,我明天往渔村送山货,有啥要捎的没?
带些新采的蕨菜去,老人想了想,再指句话——就说温泉边的野樱桃红了。
这样的对话已成常态。草北屯的参苗被带到渔村盐碱地试种,渔村的牡蛎壳被运来改良山区土壤。最神奇的是,阿琳发现某种海藻能提高人参皂苷含量,如今已是合作社的秘方。
但今夜有些特别。子时过半,对讲机突然传来急促的电流声。王经理焦急的声音撕裂了夜空:曹叔!台风提前登陆,加工厂屋顶被掀了!
塔上塔下顿时一片死寂。曹德海抓起对讲机:人员伤亡?
人都撤了,但库存的海带干...
别管货!老人声音陡然严厉,都去防波堤!老支书的孙子在船上没回来!
对讲机里传来奔跑声和风雨声。草北屯这边,曹大林已经发动了拖拉机。他仰头喊,我去组织人手...
不用。曹德海仍望着东南方,他们能应付。
果然,半小时后对讲机传来好消息。老支书的孙子被陈老大冒险出海救回,加工厂的损失也比预期小。王经理喘着气报告:多亏您去年让建的避难所...
曹德海慢慢坐回条凳上。直到对讲机里传来渔村的鸡鸣声,他才轻声说:告诉陈老大,他爹当年教我的避风诀窍,救了多少人。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了望塔下的火堆渐熄,年轻人裹着棉大衣打盹。曹德海却依然伫立,山风把他单薄的中山装吹得猎猎作响。
曹大林爬上塔来,回去歇会儿吧。
老人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两撮泥土——一撮来自草北屯的参园,一撮来自渔村的盐田。他把两种土混在一起,轻轻撒向风中。
山土海土,他喃喃道,都是养人的土。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对讲机传来渔村的晨曲。是阿琳在教孩子们唱新编的《山海谣》:
山连海哎海连山
人参牡蛎肩并肩
只要心中存念想
天涯也在咫尺间......
歌声通过电波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间的山鸡。曹德海望着晨光中苏醒的群山,突然对儿子说:今天该给温泉换排水管了。
您咋知道水管该换了?
老人指向东南方:昨夜台风,温泉的硫磺味变淡了。
下塔时,曹德海在最后一级阶梯停留片刻。他弯腰从石缝里拔了株车前草,草根上沾着深海的盐晶。
他把草递给儿子,海风把种子送来了。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草北屯开始了新的一天。参园里闪动着间苗的身影,烘干车间飘出海鲜的鲜香,运输队的卡车轰鸣着驶向山外。
只有了望塔还静静立在山巅,天线始终指向大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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