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像无数细小骨裂的声响。
白恩月把外套裹紧,推开那道灰白色铁门——江城精神医疗与康复中心的后门。
暖气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她睫毛上的雪粒瞬间化成水珠,顺着眼尾滑下,像一滴来不及擦的泪。
“鹿太太?”
值班护士早已等在那里,一次性鞋套、访客胸牌、手消凝胶,动作熟练而专业。
白恩月配合地伸手,凝胶冰凉,她却顾不上搓热,声音压得极低:“我婆婆怎么样?”
“主治医生正在里面做紧急评估,”护士转身引路,脚步急促,“镇静剂已经减量,但心率仍在一百上下,血压波动大。她一直在喊您的名字,还……”
护士欲言又止,推开第二道防火门,走廊灯一盏盏亮起。
“还什么?”白恩月跟上,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我们不敢硬抢,怕她情绪再次失控。”
白恩月她胸口猛地一闷,仿佛有人往心脏塞进一块浸透冷水的海绵。
“还有别的异常吗?”她戳了戳手,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
护士推开治疗室外的观察门,“就是嘴里反复说‘不要签字’、‘离婚是假的’……”
白恩月脚步一顿,鞋尖在地面划出细碎的“吱”。
她脑海里倏地闪回徐梦兰那句——“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难道她说的“一切”里,也包括了自己婆婆的突然失控?
治疗室的门是半磨砂玻璃,灯光透出来,却不带任何温度。
白恩月透过缝隙,看见苏沁禾躺在可升降病床上,亚麻灰开衫被换成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口露出半截苍白手腕,被软质束带轻轻固定——不是暴力束缚,而是防止她再次拔掉输液针。
医生背对门,正调节微量泵流速,声音低而稳:“苏女士,听得见吗?我们慢慢减少镇静剂量,您如果同意,就眨两下眼。”
白恩月看见婆婆的睫毛剧烈颤抖,像被风吹散的蝶翼,却固执地不肯眨眼。
她心口一紧,推门而入。
“我来。”她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治疗室瞬间安静。
医生回头,认出她,点头让出床旁位置。
白恩月俯身,掌心覆在婆婆手背上,那皮肤冰凉、干燥,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小心抚平的纸。她轻轻拢住对方五指,低声唤:“妈,是我。”
苏沁禾的睫毛终于停下颤抖,缓慢地、极慢地,眨了两下。
一滴泪从眼角滑进鬓发,留下一道湿亮的细线。
“没事了,”白恩月用拇指擦去那道泪,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在,鸣川也在。离婚协议还没签,谁说了都不算。”
她感觉到掌心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床头监护仪上,心率曲线从狂乱的锯齿慢慢回落,变成起伏温和的波浪。
医生松了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家属陪伴比镇静剂有效。十分钟后,如果指标稳定,我们可以解开束带。”
“现在我们需要抽血化验,进一步确定诱因。”
白恩月点头,却并未起身。
她维持着半俯的姿势,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被体温焐热的便签。
她把它轻轻塞进婆婆掌心,用指腹把对方手指合拢,像把一张船票放进即将远航的人手里。
“兑奖券还留着,”她贴着婆婆耳廓,声音轻得像雪落,“妈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孙孙落地,还得你多帮我们照顾才行。”
苏沁禾的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但白恩月看见,她眼角的湿润重新汇聚,这一次,是温的。
主治医生决定先将空间留给两人,“鹿太太,等会我们在排查病因之后,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白恩月没做出任何反应。
很快,护士抽完血就悄悄退出,治疗室只剩两人。
白恩月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
看着苏沁禾眼角的泪痕,她先是朝手掌哈了一口热气,以最快的速度让冰凉的手暖和起来。
等到温度差不多接近室温,她才伸出手,用指腹拭去那两条亮晶晶的泪河。
“妈......”
突然手机震动,白恩月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掏出手机,关掉静音,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静静躺在锁屏:
【Z:已定位徐梦兰三年前匿名购入的离岸公司,应该很快就能确定林初的失踪是否和她背后这些势力有关。】
白恩月瞳孔猛地收缩。
她抬头,看向熟睡中仍蹙着眉的婆婆,指节无声收紧。
原来“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指的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精神失控”与“自愿离婚”; 指的是把鹿家女主人逼成“空壳”,再让沈家名正言顺地填补。
她深吸一口气,把屏幕按灭,像按灭一盏不愿被看见的夜灯。
窗外,雪仍在下,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杂乱无章。
她伸手替婆婆掖好被角,声音低得只剩气口:
“妈,您只管养好身体。”
“剩下的账——”
“我来一笔一笔算清。”
房门被叩响,白恩月抬手的瞬间替自己拭去眼角的温热。
回过头,贺临已经静候在了门口。
在与白恩月视线接触的瞬间,对方眼底浮现一丝愧疚。
白恩月将苏沁禾的手放回被子,缓缓起身,出了病房。
“鹿太太,我们去办公室谈吧。”
“好。”
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亮着冷白灯,门牌上“主治医师贺临”六个字被灯光映得发蓝。
贺临走在最前面,推开门的瞬间,让出一个身位,“鹿太太请。”
白恩月没有客气,进屋落座。
贺临站在阅片灯前,白大褂领口微敞,眼下挂着两片青影。
他替白恩月接来一杯热水,自己却依旧站着,目光落在CT胶片上——灰白脑沟回间,一小片新鲜渗血亮得刺目。
他指了指片子上靠近海马回的点,“情绪剧烈波动导致血压飙升。”
他停顿,目光从胶片移到她脸上:“我更关心的是,什么让她瞬间失控?”
白恩月攥紧手包,指节泛白:“今晚她接触过什么?或者——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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