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箱运进城的时候是后半夜。
帕尔萨图长老在城门口等着。他没有阻拦,也没有问,只是站在灯下,看着那口箱子从车上卸下来,被八个人抬往医疗穹顶。
箱子经过他面前的时候,长老抬手,在胸口划了一下。
不是祝福。
是划界。
指挥官。老人说,这东西进城,要在城里待多久?
雷曼停下脚步。
一天。
一天之后呢?
烧掉。雷曼说。
长老点点头,放下了手。
医疗穹顶地下一层,是灵魂实验室。
这一层是协议立项后扩建的。地面铺着浅灰色凯达林粉末,墙里嵌四十八枚稳定水晶——灵魂稳定力场同一套东西,密度高六倍。房间正中是一台共鸣舱改型,舱盖开着,注满了淡青色液体。
收容箱被吊进舱里。
透过观察窗,能看见那只猎标在液体里慢慢舒展开来。它没有挣扎——从被逆止阀卡住那一刻起,就再没动过。
它活着吗?装填手扒着观察窗问。
按生物学定义,它从未活过。AI-7 说,按灵魂学定义,它残留的灵魂残片,仍有百分之三到七的活性。
猎标是被扭曲的凡人灵魂转化而来的产物。AI-7 说,转化并不彻底。扭曲改变了它的形态与意志,但未能完全抹除——它曾经是个人。
装填手退开半步,又忍不住问:那它……是谁?
无法确认身份。AI-7 说,残片已不具备可辨识的人格。
那我们要读的,就不是它的话。雷曼说。
不是话。AI-7 说,是感觉。
方法不复杂,只有三步:稳定场剥离百分之七的灵魂残片,永恒符文锁住不让它散,再用活人的灵魂当译码器,把残片里的印象成我们能理解的东西。
难的是第三步。
译码器必须由活人承担。AI-7 说明,残片印象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纯粹的。机器能记录,但无法理解——理解需要另一段灵魂共鸣。
风险有三。AI-7 报,一,共鸣中译码者灵魂与残片交融,可能残留污染,不可逆。二,交融期间意识暴露在记忆场中,若源于高强度痛苦,可能永久精神损伤。三,残片中若藏有复生池的反向锚点,池子可能反向定位译码者。
第三条最麻烦。卡西亚说,等于我们开门请它看一眼。
谁去。玛赛勒斯问。
雷曼没答。他看向塔罗。
塔罗已经把外套脱了,正在挽袖子。
你想清楚了?雷曼问。
我想了三天。塔罗说,从杜巴死那天就开始想。
想出什么了。
想出一条。塔罗说,我们这些签了字的,死了能回来。可这件事得有个前提——得有人告诉我们,它到底要干什么。
他把袖子挽到肘上。
我不去,就得别人去。别人去,风险一样。塔罗说,区别是,我死过三次,我灵魂上已经有疤了。疤多的地方,再划一刀,疼得轻点。
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
我知道。塔罗说,指挥官,我这人不识几个字,讲不出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它把我从墙上咬下来三次,我一次都没看清它的脸。
他拍了拍舱体。
这次我想看看。
后来塔罗能讲出来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不是他记不住,是那段经历里的大部分内容,本来就不属于人类能记住的东西。
他讲的是这些:
他躺在另一台舱里,眼睛睁着,声音很平。
不是闭上眼的那种黑。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在那个黑里,我被很多手托着——很多很多手。不重,不疼。它们托着我往下沉,一直沉。
往下是哪儿?
不知道。塔罗说,但沉到底的时候,我不怕了。
不怕了。塔罗说,那地方有个东西告诉我:别怕,等着,快轮到你了。
卡西亚停笔看了一眼雷曼,他示意她继续。
然后是排队。塔罗说。
排队?
排队。塔罗的声音还是平的,我看不见队,但我知道那是队。很多东西在等,一个挨着一个,不动,也不说话。都在等一样东西——
等什么?
等一件衣服。塔罗说。
它们没有衣服。塔罗说,那地方给它们做衣服,做得慢。做好了才能出去,等的人就多。
多到……他说,就算外面的城墙全塌了,人全死了,那些排队的东西,也够把这里填满,还剩很多。
它们要衣服做什么?卡西亚问。
穿上就能走。塔罗说,穿上就能走到有肉的地方去。
最后,塔罗讲出了最关键的一段。
我看见了一张网。
什么网。
从那个地方底下,往外长的网。黑色的,很细,比头发还细,但很多——多得数不清。塔罗说,它在往南长。长得很慢,一直长。
往南是哪里。
是我们。塔罗说。
他睁开眼的时候,穹顶的灯正照在他脸上。
它不恨我们。塔罗说,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恨。它要我们的根,不是因为恨,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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