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开工那天,海上有雾。
雾不厚,但把对面的礁壁糊成了一道灰影,浪声从灰里传出来,比平日闷。工蜂比人先到。三台工蜂从折跃里出来,钳形的前肢插进礁石缝,开始钻地基孔。钻头的嗡鸣混在浪声里,礁石屑混着水沫飞,落在对面礁壁上,又滑进海里。菌毯从岸边往水下铺,像一层活的网,贴着玄武岩底长过去,把松软的海床固住,踩上去能觉出底下那点实。
布兰带了三十个木匠力工,天没亮就到了萝格湾。船商行会的人一看见能下桩的岩底,眼睛就亮——这种天然港,威斯特玛湾独一份,老辈人只敢在风平浪静时靠岸,从没人想过能建码头。
大公,栈桥往哪边架?布兰踩着礁石,手指在海面上划,泊位这三个位置,退潮也够深,船能贴着卸货。
雷曼把AI-7的图纸展开在礁石上。图纸不大:三个泊位、一条栈桥、一座仓库,防波闸门用符文钢板焊。最角上一个小方块,标着折跃信标站。
泊位照图纸。雷曼说,但仓库往后挪十步——那块礁石避风,浪打不到,存粮不潮。
布兰眯眼看了看,你比我会挑地。
不是我会挑,是AI-7扫过浪向。雷曼收了图纸,风从海上来,防波闸门朝西开,东边礁壁当天然堤。这地方老辈人叫萝格湾,不是白叫的——早先就有人在这卸过鱼。
第一批符文渔网也在今天发了下去。网是AI-7改良的,网线里编了细符文丝,浸了圣光中和剂——不是为了多打鱼,是为了防海里钻出来的恶魔残物。领网的渔民摸着网线,咂嘴:这网沉手,但踏实。
一个老渔夫问:大公,这网真能拦住水里的脏东西?
拦不住大的。雷曼说实话,大的来了,按信标站。网是给你多一口气的。他指了指岸上的小方块,水里万一钻出什么,站那儿按一下,把自己拽回岸。拽得回多少,看运气。折跃信标不是护身符,是根绳子——绳子那头有人拉你,但拉不拉得动,看海里那东西肯不肯松口。
老渔夫点头。海上讨生活的人,信运气,也信实在话。雷曼没吹万无一失,老渔夫反而信了,把网往肩上一搭,踩着礁石走了,靴底在湿石上吱呀响。
中午,工蜂打下了第一根深桩。桩砸进玄武岩底,震得人脚底发麻,有人的陶碗在礁石上跳了一下,汤洒了半碗。布兰的木匠开始架栈桥的龙骨,刨花卷着海风飞。菌毯在水下泛着极淡的蓝,像一块会呼吸的地毯,把桩基裹住。
雷曼蹲在礁石边,看菌毯往深处铺。AI-7的投影在浪面上跳:海底旧遗迹方向,检出低频共振。频率稳定,非自然。强度较昨日上升7%。
旧遗迹又响了?雷曼皱眉。158章勘测时就发现港湾北侧有五百年的旧码头切割痕,底下似乎还压着更老的东西。
共振源位于旧遗迹地基正下方约二十尺。建议加密海底监听。
雷曼把投影关了。海底那点响动,像有人在老地基底下敲钉子,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在数着日子。
卡西亚。雷曼站起来,幽烬使徒的驻防方案,今天定下来。湾口常驻一台,不是防人,是防海里钻出来的东西。
卡西亚把弓背好,早就该了。那天水里的黑影,我可记着。
雾散的时候,第一根深桩稳稳立在海湾里。栈桥的龙骨横在礁石上,像一条还没合拢的脊梁。威斯特玛到萝格营地的路,从这一天起,开始往海上长。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礁石上留下一道湿痕,那是码头的第一道脚印。
布兰的木匠里有个叫老柯的,做了一辈子船,摸着栈桥的龙骨直咂嘴:这龙骨用的不是寻常木,是符文钢板包的芯。潮水泡十年也不朽。雷曼说:泡不泡得十年,看恶魔给不给我十年。老柯笑了,笑完又正色:大公,海上讨生活的人,最怕的不是风,是看不见的底。你这海底监听,能听见底下的动静不?
能听见一点。雷曼指了指水下的菌毯,但海底比城墙深,听见了也够不着。够不着的,就靠使徒。
卡西亚在礁壁最高处找了个射击位,趴下来用萝格射手的法子量了量程——从那儿到泊位中心,箭能覆盖大半。她把几个点刻在礁石上,留给常驻的守卫。翼魔敢低飞,这几处是死位。卡西亚说得平淡,像在说天气。
中午歇工,工人们围在礁石上吃干粮。有个老渔夫从怀里掏出块鱼干,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年轻工人。年轻人接了,嚼着,望海发了会儿呆。雷曼远远看着,没去打扰。码头的意义,不在图纸上,在这些人能安稳啃一口鱼干、望海不慌上。
布兰蹲在栈桥骨架上,拿手指比划着航线:这码头通了,威斯特玛的货走海路到萝格营地,一天。营地再往南,走内陆河到卡尔蒂姆绿洲,十天。比走陆路快两个月。他说着说着眼睛亮了,大公,等绿洲的干果、卡尔蒂姆的香料进来,行会的铺面就活了。铺面活了,匠人有活干,帮工有工钱——老格那种转嫁,自然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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