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笔在名单上写下第一个名字时，天刚亮。纸页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气，墨迹微微晕开。东村陈老汉的名字排在最前头，旁边我用小字标了个“一”，意思是头一批要亲自走的户。
吴掌柜抱着册子从外头进来，草帽檐上还挂着水珠。“八村三百二十七户，按您说的分了三级。”他把册子摊开，“一级七十六户，都是这回没退种、或是最早响应试吃的；二级一百三十九户，观望过但没翻地；三级是后来才加入的。”
我点点头。“就从一级开始。不带账本，也不谈收成数字，先听他们说话。”
李商人这时也到了，手里拎着两个布包。“带了些新印的《悦禾护理手册》。”他说，“还有联络竹牌，刻好了。”
我没急着接。抬头看了眼屋外。雨停了几天，田里浮着一层新绿，稻穗正由青转黄。这一季能稳住，靠的不是运气，是人信了我们没撒手。可信任像田埂上的土，踩实了才不会塌。现在得去踩那道印子。
“走吧。”我说，“先去东村。”
路上泥还不干，鞋底沾着湿土，一步一个轻响。吴掌柜和李商人一左一右跟着，谁也没多话。进了村口，几个孩子认出我们，蹦跳着往家里喊：“共禾的人来了！”
陈老汉正在院里晒谷，见我们走近，忙放下簸箕迎上来。“哎哟，这大清早就跑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我笑着从布包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过去，“这是新编的，教你咋看叶色知肥力、听风声辨病害。字不多，图都画明白了。”
他接过翻了翻，眼睛亮了下。“这穗子发黄那段讲得好，我前些天正愁这事。”
“不止这个。”我又拿出一块竹牌，上面刻着“共禾联络·初七上门”几个字，“以后每月初七，铺子里的人会来一趟，问你缺啥、要不要技术帮手。你在牌上划个记号就行。”
他捏着竹牌，咧嘴笑了。“那敢情好，比等我们跑去镇上强多了。”
我蹲到他家田边，扒开一株稻看根。“这次雨久，根浅了些，但没烂。”指着茎秆说，“你看这节间短、颜色深，说明底肥足。下一季提前十日追钾肥，抗倒伏。”
他跟着蹲下，听得认真。“你说得对，我们以前光看天，不看苗。”
李商人这时掏出另一份单子：“还有件事。从今往后，连续种三季‘悦禾’的，第四季种子九折，还能优先试新种。要是十亩以下的小户，五家抱团申报，就派技术员巡检一次，灌溉器也能轮着用。”
老汉一愣：“连我们小户也有份？”
“都有。”我说，“种得久的省钱，田小的抱团也有靠。我已经让孩子们编了顺口谣——‘种得久，省得多；田虽小，也有靠。’明天就开始唱。”
他眼眶有点红，摆摆手不让我们看。“嗐，说这个干啥……就是上次拔了苗，心里过意不去。”
“不怪你。”我说，“是我们没把话说透。以后每月十五，各村设个联络角，木板上贴通知，竹筒里投建议。你们写的，我们一条条回。”
当天下午，我们在东村村口钉上了第一块木板，底下放好竹筒。我把服务排期表贴上去，又写了一行字：**“凡所建言，必有回音。”**
临走前，有个年轻后生跑来塞了张纸条进竹筒。我当众取出来念：“排水渠太窄，雨大就漫田。能不能明年春修加宽？”
我问清是哪一段，掏出炭笔在地图上圈了记号。“这条列入预算，开年动工。”我说完，人群里响起一片应声。
第二日去了南村，第三日到西头两村。每到一处，我们都留下手册、挂上联络牌、宣读双惠政策。有些人家起初冷脸，听说小户也有支持，脸色慢慢松下来。有人问起促穗液喷了多少，我们当场拿出记录本，一页页翻给他们看：哪块田、哪日喷、用量多少，清清楚楚。
吴掌柜把这些反馈带回，当晚就整理出一份民情简报。共性问题列了六条，比如“叶尖焦枯不知因”“除草时机难把握”。他连夜画了解答图，第二天随货郎队送往各村，夹在米袋里一起送到农户手中。
第五日，我们回到东村。联络角的竹筒满了大半。我打开一条条读，当场答复。有一条问：“能不能教我们自己留种？”我写下回复：“悦禾一号为杂交种，不宜自留。但每年新种上市前三日，老户享优先认购权，不需排队。”
念完，有人拍手。陈老汉站在边上，忽然说：“你们这样跑，累不累？”
“累。”我实话实说，“可比等出事再救轻松。”
他点点头，转身回家端出一盘蒸糕。“吃点东西再走。”
我没推辞，接过就吃。糕是糙米做的，有点糙口，但热乎。李商人也拿了块，边嚼边说：“下次印手册，加一页‘家庭储粮防虫法’吧，好几个问。”
我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手。“加。再加一页‘田埂种豆’的搭配建议，既能固氮，豆子还能补口粮。”
吴掌柜记在本上。
太阳偏西时，我们准备动身去下个村。马车已装好文书和剩下的手册。我最后检查了一遍东村的联络角，发现木板边缘有点翘，便从车上取下锤子和钉子，重新敲牢。
李商人站在我身后问：“下一步去哪儿？”
“北面两村。”我说，“有三户写了建议，想试试套种花生。”
吴掌柜合上册子：“我把土壤数据调出来，看看适不适合。”
我点点头，把锤子收回工具袋。钉子压得结实，公告纸上字迹清晰。风吹过来，纸角轻轻晃，但没掉。
远处田里，稻穗低垂，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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