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翊命人拿来药箱朝着云鸾走来,云鸾见状,立刻将露在裙子外面的双足给收了回去。
她有些抗拒地盯着燕翊。
即便是小时候一同长大的燕翊,她也无法忍受他触碰自己。
燕翊垂下眼帘看她许久,久到云鸾以为他要开始动手了,才听见他对云岫道:“你来替她包扎。”
云岫看了燕翊一眼,又看向云鸾。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脚利索地替云鸾包扎好了伤口。
“殿下,姑娘的伤势已经处理好了。”
燕翊这才转过身,声音淡漠地对云岫道:“你去,再去煮碗安神汤来。”
云岫下意识抬了下眼,目光扫过云鸾,又很快行礼,“是。”
云岫退下,燕翊走到云鸾榻边坐下,有船上的南疆人进来打扫,将满地的狼藉给清理了出去。
“都出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伺候。”燕翊道。
下人们依次行礼退下。
云鸾瞧见这一幕,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这艘船上的南疆人,对燕翊几乎是唯命是从。
唯有云岫,有些奇怪……
云岫,也许,与他不是普通的主仆关系……
云鸾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门外的月光投入室内,在榻上分割成黑与白的影子, 燕翊就坐在那黑暗之中,一动不动。
记忆中似曾相识的场景在脑海中慢慢浮现,两人经常在这种月光如水的夜晚中玩耍,捉萤火虫。
北歧本没有这种一闪一闪发着冷光的小飞虫,是商人们从中原带来的。王宫的后花园里种着许多花草,一到盛夏的夜晚,漫山遍野的萤火虫便如满天璀璨的星子。
两人时常结伴来捉,再将捉来萤火虫装进水晶瓶中。
水晶瓶是燕翊亲手打磨的,小巧可爱,亦是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他还说这样,她就不怕黑了,因为醒来就能看到萤火虫,就当是阿兄陪在她身边了。
当时的她,以为这就是永远,身边有父亲、母亲,还有阿兄陪伴,还有一睁眼就能看到的跳跃光球。
可那样的日子,似乎很短暂,短暂到几乎一眨眼就过去了,她迷失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等今日回想起来,过去的一切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那个水晶瓶,也同北歧一道被湮灭在历史的烟尘中。
“在想什么?”燕翊已经平复了情绪,转眸瞥见云鸾坐在月色中发呆,恬静伤感的模样,心也蓦地柔软起来。
北歧国破后,她被迫流浪,虽被沈阆所救,但被困在深宅大院中,所以长成了那般单纯的性格,这其实怪不得她。
要怪就要怪那姓沈的。
是他玷污了她。
也怪自己来迟了一步。
终究是他的错,他不会嫌弃她已非清白之身,只要杀了沈之珩……
但他并不认为两人如今身份的对立会给他们之间的关系造成什么影响,他的目的是上京,是中原的天下,等他将天下握在手中,她便只能留在他身边,哪里也去不得。
“我在想北歧。”云鸾的思绪似乎还留在那个夜晚,近乎呢喃地说了一句话:“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该有多好。”
“可惜时光永远不会倒流。”燕翊有些冷漠地说。
云鸾同样也露出冷笑,“是啊,我的阿兄从来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
燕翊看了她一眼,笑了声,“妹妹忘了,人都是会变的。”
云鸾没理他,只是失落地转过了头,闭上了眼睛。
燕翊从来不觉得他将来能够和她和平共处,即便心中早已知道,可他还是在此时感到了久违的孤独。
因为他从小就认定,妹妹与他不可分割。
他曾亲眼见证她的出生,也曾日夜抱着妹妹柔软的身体左右摇晃,哄她入睡。
国破之后,他被关在南疆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睁眼闭眼不知今夕是何夕。
那时的他太虚弱了,身体里的蛊虫也无法苏醒,他感觉不到妹妹的存在,甚至察觉不到她的生机。
他经常在午夜梦回之际泪流满面,他梦见倒在血泊中的父王,梦见火海中的母亲,梦见同样死状凄惨的妹妹。
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想,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经常无法自控,想要寻死。
孤独也许正是那些时间里生长出来的。
像成长一般痛苦,像春日开始那般悲伤。
直到后来有了她的消息,他以为他很快就能摆脱这一切,没想到,妹妹的心早已离他远去了。
他开始意识到,孤独,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浩瀚而内在的孤独,塑造了今日冷漠的他。
“是同命蛊的反噬,我们分开太久了,再见面,它们总要弄出点动静出来。”他忽然开口,“它们还需要时间熟悉彼此。”
“什么?”云鸾睁开眼睛,对上燕翊的目光。
那充满温情的,温柔的,有些蛊惑的目光。
云鸾的心脏一瞬间疯狂跳动起来,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她问,“有什么办法能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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