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声轻笑传来。
白马从一株千年柏树后转出,沈之珩端坐马上,缓缓勒缰,停在三十步外,清冷戏谑的目光望向瘫软在石塔基座旁、抖如筛糠的秦王。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缓缓地从箭壶中抽出了最后一支箭。
搭箭,扣弦,开弓。
长弓在他手中被拉成满月,弓弦紧绷,蓄含千钧之力,箭尖的寒芒仅有一点,秦王知道,他已经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秦王在地上,仰头看那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的寒星,看马背上端坐的沈之珩。
恐惧如潮水灭顶,淹没了他的神智。
他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他完了,他败了。
沈之珩下一刻就要取他的性命。
他从未觉得死亡的到来能有这么漫长,漫长到他已经在脑海中将自己幼时到今日的种种都过了一遍,这一生,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想享受掌握他人生死的感觉,然而,这一切到了今日就要戛然而止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被凝固了,他看见那雪白的一点光离弦前的最后一瞬,无边的黑暗与窒息攫住了他。
砰的一声,他的灵魂脱出身体,直直朝地狱坠落。
沈之珩的弓弦,此时才轻轻一颤,那支箭终究没有射出。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秦王七窍流血了无生气的脸孔,表情淡漠地收起长弓。
秦朝和归舟早就捏了一把汗,又上前去验了秦王的尸体后才出现在沈之珩身边。
“公子威武,这一箭还没射出去呢,秦王殿下就活活把自己给吓死了。”
“倒省了咱们公子动手,若要真的杀了秦王,文渊阁那帮老古董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攻击咱们公子的好机会。”归舟道。
秦朝摸摸头,笑道:“小舟儿说的是,秦王一死,接下来的局面也就明朗了,公子只需回到太和殿,接受元帝留下的继位诏书就好。”
“正是,公子隐藏了那么多年的身份,也该公布了……哎公子,您去哪?”
归舟说着,眼角的余光瞧见自家公子独自骑马朝永安门外而去,丝毫没有要前往太和殿的意思,急忙追了上去。
秦朝知道,公子这是得知了云鸾小姐被抓之事心急如焚,可接下来的事情还少不了他出面,如今已走到这个地步,又怎能功亏一篑?于是也追了上去。
两人费尽口舌,才勉强说动沈之珩先去接受诏书平定局面。
沈之珩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若是这般莽撞行事,的确就应了秦王那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话了,于是,他做了一番安排后便赶往了太和殿。
然而,等众人到达太和殿时,却察觉到殿内的气氛有些古怪。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依序而立,目光复杂地望向沈之珩。
沈之珩仍是那身白衣,重新坐回轮椅,由秦朝推着,归舟紧随一侧。
他面色平静,眉眼安宁,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殿内御阶之下,为首的并非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而是礼部侍郎周文举。
他手捧一份明黄诏书,面色肃穆,甚至隐含痛心疾首之色,正与苏正迁所领导的沈相一派吵得脸红脖子粗,见沈之珩入殿,他未行臣子参见未来君主之礼,反而上前一步,彬彬有礼道:
“沈相。”
秦朝和归舟一愣,沈之珩面色却仍未有任何变化。
周文举继续道:“长阳宫乃祭祀重地,今夜却惨遭兵燹,血流成河,此乃亵渎先祖,动摇国本之大祸!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为紧要者——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玺!元帝遗诏在此,”
他高高举起手中诏书,“然,传国玉玺何在?按祖宗法度,无玺则诏书难验,大宝难正!丞相,敢问玉玺,如今在何处?”
这份诏书众人看得分明,玄色为底,金色龙纹,正是先帝萧元徽留下的秘密诏书,无论如何都比萧明炎留下的、已被秦王烧毁的那道重得多,更是证明沈之珩身份的关键所在!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议论声。
数名老臣也随之出列,言辞或激烈或沉痛,中心意思却一致:
无玺,则眼前这份诏书便可能是矫诏,沈之珩的身份便无法得到最终确认,即便他是元帝钦定的储君,此刻也不能名正言顺地登基!
他们言辞凿凿,引经据典,将这枚“传国玉玺”抬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仿佛没有那方玉石,一切功绩、血统、诏书都是虚妄。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令秦朝和归舟都没有料到,他们没想到刚清理了秦王,却还有这么一群文官跳出来,以“礼法”“祖制”为刃,行阻挠之实。
苏正迁一甩衣袖怒道:“当年炎帝继位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这帮老臣跳出来跟他要传国玉玺,如今倒好,秦王谋逆,社稷危殆,正是需要定鼎之人稳定大局之时,尔等却在此刻咬死一方死物,究竟是何居心?!”
周文举面不改色,油盐不进,似乎早就料到苏正迁会搬出前朝旧例。
他拱手向虚空一礼,语气平静:“苏相息怒。前朝旧事自有其因由,岂能与今日相提并论?况,我大梁自有法度。元帝遗诏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他再次举起手中诏书,看向沈之珩,“须皇子珩与传国玉玺齐现,方可承继大统,以安社稷。
此乃先帝亲笔。国之血脉不容混淆,大宝传承更不可轻忽。臣等依祖宗之法、先帝遗命办事,有何不妥?”
苏正迁气的脸颊通红,花白的胡须直抖,指着周文举骂,“气死老夫,周文举,你……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周文举仍旧八方不动,“国之血脉不容混淆,臣等也是依祖宗之法办事,若是丞相拿不出玉玺,就莫怪臣等不能奉诏了!”
周文举说的倒是真的,元帝遗诏上的确说明了,要皇子珩与传国玉玺齐现才可继承大统,可没有人比苏正迁更清楚的一件事是,那枚传国玉玺,已被沈之珩亲手交了出去!
若是他知道今日会卡在这等关头,他一定不会同意让沈之珩将玉玺交出去换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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