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拱装作问路的,蹲在田埂上和一位老汉聊天。
老汉说自己以前是流民,之后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就加入了义军,跟着义军打过仗。
后来故土收复了,老汉就解甲归田回来了,分了二十亩地,农闲时还跟着乡里的教头练几招,既能保家,万一前线需要,也能再次披甲上阵。
“朝廷会不会来查呀?” 吴拱故意问。
老汉哈哈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牙齿:“查啥?俺们就是正经农户,户籍、田契都有,官差来查也不怕。”
“平时种地,有事拎刀,这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府兵法子嘛!”
“辛元帅说了,太平日子也不能忘了武备,不然再有新的敌人打过来怎么办?”
“俺们听辛元帅的,准没错!”
交谈婚过后,吴拱顺着田埂走了一段。
老汉见吴拱走远,脸上哈哈大笑了起来,看来这位吴元帅很快就会变成他们的一员啦,只因吴拱元帅帮助他们守了快四个月的城,他自然是认出了吴拱元帅。
吴拱继续前行,远远看见林间空地上有几十条汉子在练枪,教头是个缺了半条胳膊的老兵,喊口令的声音洪亮得很。
汉子们动作整齐,枪法娴熟,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可他们身上都穿着粗布短褂,手里的枪也是木杆铁头,看着和乡勇团练没什么两样。
他心里暗暗赞叹,这就是贾瑞他们说的 “藏兵于民” 啊。
不看名册,不细盘问,谁能想到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都是跟着辛弃疾元帅出生入死的百战精锐?
平日务农,战时为兵,既不费朝廷或是义军的粮饷,又能随时拉出来打仗。
这一手,比朝廷那些只会吃空饷的禁军高明太多了。
第三日,他去了城西的义军降兵大营。
那里驻扎着整编的金军降卒,正在操练。
吴拱远远地站在坡上看,见降兵们阵型严整,号令分明,虽然比不得义军精锐,却也没了当初金军的散漫。
管事的头目是义军的一个校尉,说话干脆,做事利落,降兵们都服他。
旁边的告示牌上,写着整编的规矩:愿回乡的给路费、给田契;愿留营的按能力分等级,粮饷和义军同等待遇;愿意屯田的也另有安排。
旁边的那位亲随适时的低声说道:“元帅,您看义军这整编的法子,和咱们川陕军的法子不一样,倒比咱们的还要稳妥一些。”
“既给了降兵出路,又不会留下太大的祸患。”
吴拱微微颔首,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懂降兵难管。
要么杀了,太损阴德;要么放了,容易再作乱;收编吧,又怕哗变。
辛弃疾这套“分流安置、恩威并施”的法子,确实高明。
既能补充兵力,又能安稳地方,还能收拢人心。
这连续的几日里,走将下来,吴拱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他在夜间再次回到了客栈,他对着大明湖的月色坐了很久。
桌上摆着写给叔父吴璘的信笺,写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父亲吴玠和尚原血战的模样,想起叔父吴璘守仙人关的身影,想起吴家三代人守着蜀道天险,没日没夜地提防金兵,也没日没夜地提防朝廷的猜忌。
以前有金兵在,朝廷需要吴家,纵然有猜忌,也不会动他们。
可如今天下就要一统了,金兵彻底垮了,西夏平了的消息恐怕也快传到了临安。
那到时候还需要吴家军吗?答案他心里清楚。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是历朝历代都逃不开的规律。
况且大宋向来重文轻武,猜忌武将是刻在骨子里的。
岳元帅的例子就在前面,再看韩世忠,他能善终,是因为他识时务,主动交了兵权,装疯卖傻不问政事。
可吴家军不一样。
吴家三代经营川陕,根基太深了。
就算他们吴家主动交出了兵权,朝廷就能放心吗?未必。
树大招风,权大招忌,若是失势,总是不缺要整你的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如今有山东这条路,有辛弃疾元帅这面大旗,有义军这帮坦荡的弟兄,有北地百姓对元帅对义军的拥戴,未尝不是他们吴家军的一条好退路。
不如就带一部分愿意相随的老兄弟们来山东,隐居田园,安度晚年,既避开了朝堂的锋芒,又给吴家留了一条后路。
族里其他人继续留在川陕、临安,该做官做官,该掌兵掌兵,多方下注,保全宗族。
就像三国诸葛氏,就像颍川荀氏,就像前朝独孤氏,总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至于忠义底线,他也想得明白。
吴家世代忠良,守的是大宋江山,不是赵家皇帝的私心。
如果朝廷昏庸,残害忠良,自毁长城,那他守的就不是忠义,而是愚忠。
可如果义军无故要反,要割据自立,那他也不能跟着走,不能坏了吴家三代的忠义名声。
想通了这一层,吴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草草的写好了信笺,吹灭油灯,躺到床上,这是他来山东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翌日,清晨。
晨雾刚散,吴拱便换了一身素色锦袍,还是只带了一名亲随,步行往义军中军大营而去。
此时帅厅里,贾瑞、赵六、李林、王义、岳霖五人正围在大案前,核对河东路送来的粮草账册。
案上摊着厚厚一摞麻纸簿册,朱笔圈点的痕迹错落有致。
旁边摞着几卷州县户籍清册,半盏菊花茶搁在案角,白气袅袅,混着松烟墨的淡香,熏陶的满室都是安稳的烟火气。
亲兵掀帘进来禀报时,贾瑞刚在一册账尾落下朱批。
听得吴拱只身前来,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这几日来,吴拱遍访城乡,明察暗访,他们都知道。
今日过来,定然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贾瑞当即放下笔,抬手道:“快请吴元帅进来。”
不多时,吴拱踏着晨光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披甲胄,未带仪仗,腰间只悬了一柄随身短剑,神色比前几日郑重,却少了几分焦灼,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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