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残冬的余威尚未褪尽,安都城的檐角却已见暖意,积了小半年的雪在日头下蜷成水痕,顺着青瓦的纹路蜿蜒而下,滴滴答答敲在阶前,像在数算着冬去春来的时日。
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虫豸偶有探头,在墙根的枯草里窸窣轻响,倒让这渐暖的天多了几分暗涌的生机。
莫丞相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廊下红灯笼早换了素色,仆妇们踩着青石板路往来穿梭,脚步声压得极轻,连拂拭供桌的抹布都带着三分小心翼翼。
老太爷的祭辰在即,恰逢三年一度的开祠入谱,这等关乎家族根脉的大事,容不得半分差池。
香烛早已备足,族中子弟的名帖按辈分排得齐整,只待吉日一到,便要请入宗祠,接受先祖的审视。
正房内,陆罗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珠子,眉头却锁得紧。
她望着窗外檐角滴落的雪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儿子啊,异族人本就蛮横,如今这节骨眼上…”
话未说完,她重重叹了口气:“祭祖开祠的日子近了,那孩子的生母偏在这时没了踪影,榧儿他…”
莫声风正站在一旁看账册,闻言合了簿子,转过身时脸上已堆起温和的笑。
他缓步走到母亲身边,一撩衣摆坐在空椅上,伸手覆住陆罗枯瘦的手。
那双手曾抱过他,也曾为年幼的孙辈缝补衣裳,如今却在他掌心微微发颤。
“母亲无需忧心。”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事。
“裴儿素来不喜榧儿,您是知道的。这孩子本就是他当年被人算计才留下的,原就不是莫家该有的血脉。”
陆罗抬眼,满是疑惑地望着儿子。
莫声风自幼温文,便是对下人仆从也少动怒,何时对一个稚子说过这等凉薄的话?
莫声风却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冬末檐下最后一缕寒气:“母亲,这孩子…活不长的。”
啪嗒——
紫檀佛珠猝然脱手,滚落在锦垫上,发出一串清脆又慌乱的响。
陆罗猛地抽回手,指尖泛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脸上的温和还未散去,眼底却藏着她从未见过的冷硬,仿佛刚才那句“活不长”,说的不是个三岁孩童,而是阶前那碍眼的雪渍。
“风儿!”
陆罗的声音发颤,带着痛心的厉色道:“他是你的亲孙子!是莫家的骨血啊!”
莫声风脸上的笑意淡了,眼神骤然冷下来,直视着母亲质问道:“若想让裴儿顺顺当当接掌这门户,异族的血脉就必须断。”
“母亲难道要让莫家的宗祠里,供奉一个带着外族烙印的名字?”
陆罗心口一窒。
榧儿虽只在她膝下养了三个月,可那软糯的“太奶奶”一叫,总能让她想起裴儿小时候的模样。
孩子爱笑,眼睛像极了春日的湖,清澈得能映出人的影子,她还记得他攥着她的衣角蹒跚学步,口水蹭在她衣襟上,她却笑得合不拢嘴。
这哪里是“血脉”二字能概括的?这是活生生的骨肉,是会哭会笑的孩童。
骤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没能出世的孙儿,那是莫序裴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因一场风寒夭折在腹中,那时裴儿尚幼,她抱着襁褓中的孙儿,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
如今旧事重提,心疼与怒气在胸中冲撞,竟让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行!”她声音陡然拔高,平日里的慈和荡然无存。
“榧儿是老身的重孙子!是从老身怀里长大的!你想动他,先从我的尸骨上踏过去!”
莫声风也霍然起身,袍袖一甩,难得带了几分怒意:“母亲!您怎能如此执迷不悟?为了一个外族余孽,要毁了裴儿的前程吗?”
“什么外族余孽?”陆罗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
“他是莫家的孙辈!是老身看着长大的!你若敢伤他分毫,老身…老身就死在宗祠门前,让列祖列宗看看你是如何容不下一个稚子!”
“母亲您…”莫声风正要再说,却被院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老爷!”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慌张禀报道!“少爷从边关来信了!”
话音未落,陆罗猛地转头看向门口,佛珠串还散落在椅上,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鬓边的白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时竟分不清是惊是疑。
“母亲你先好好待着吧,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你就不必操心了。”说完,莫声风转身便走。
陆罗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心中一时怒火攻心,让她直直的倒了下去。
进屋奉茶的婢女看见陆罗晕倒在太师椅上,连忙上前轻轻摇着她,同时焦急的喊:“老夫人!”
叫了好一会儿,人还是不醒,她转头大声朝外喊道:“快来人啊,老夫人晕倒了!”
陆陆续续进来的婢女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都不知发生了何事,还是陆罗身边的那位婢女说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来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我在人间待你归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我在人间待你归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