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对站着,大概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它忽然转过身,跳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动作太明显了。
它在等我跟上去。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连鞋都没穿,就跟着它往外走。赤脚踩在水泥楼梯上,冰冷的触感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乌鸦不飞,就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每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
它带我穿过院子,穿过那片已经收完庄稼的空地,一直走到村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那棵树很老了,老到村里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长在那儿的。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白天都透不进多少阳光。
我站在树底下,冷得直哆嗦。乌鸦突然飞了起来,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然后又开始啄——不是啄门的声音了,是啄木头,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把树皮撕开。
我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看它啄的那个地方。
树皮上有一个印记。
不是什么刀刻的记号,也不是自然形成的疤结。那更像是一种……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树里面往外长,又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形状不规则,但能看出来,像一个弯曲的轮廓。
乌鸦停下来,落在我的脚边,仰头看着我。
我伸手去摸了摸那个印记。
树皮是凉的,粗糙的,摸上去和周围的树干没什么不同。但我的指腹触到那个轮廓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梦,不是回忆,就是一个很短暂、很清晰的画面:一只很小的手,五个指头,按在这棵树上。
那个手的大小,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猛地缩回了手。
低头看那只乌鸦,它还站在我脚边,血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终于找到了什么的人。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了,但那棵树记得。有些事情我说不清楚,但这只鸟好像一直在帮我找。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乌鸦歪了歪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声——不是那种沙哑的“呱”,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像哭声又像叹息的声音。
然后它飞走了。
这一次它飞得很高,很高,很快消失在夜空里,再没有回头。
我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没说乌鸦的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妈,我小时候,村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让我一整夜没睡着的话。
她说:“你满月那天,你奶奶抱着你,去那棵树下坐了一下午。她回来后说了一句话——说那棵树底下,有个小孩在等你。”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奶奶什么都没说过了。再后来她就走了。”
我妈顿了顿,又说:“你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天花板。我想起奶奶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我的时候那种干瘦的、温暖的怀抱。
我想起乌鸦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那通电话之后,我一直想回那棵老槐树底下再看看。
可村里有些事情,老人不轻易讲,年轻人也不敢多问。我旁敲侧击问过几个长辈,说起那棵树,他们大多摆摆手,说“那地方少去”,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我只好自己去查。
村里没有族谱,也没有文字记载过任何关于那棵树的事情。唯一能找的,是村东头的李奶奶——九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但脑子还算清楚。她是村里除了我奶奶之外最年长的人。
我提了一兜橘子去看她,陪她坐在院子里晒了半晌太阳,拐了好几个弯,才把话引到那棵树上。
李奶奶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你奶奶,长得真像。”
她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树皮:
“那棵树底下,原来不是空地。六几年的时候,那边是一片乱葬岗。后来平整土地,坟都迁走了,就剩那棵树没动。”
“你奶奶年轻时候,怀过一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
“没保住,”李奶奶说,“生下来就是的。你奶奶哭了好几天,后来你爷爷连夜埋在那棵树底下了。那会儿不让立坟,就是悄悄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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