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如同镜面碎裂的轻响。
易长生抬起头。
他看到头顶的青竹院天空,从边缘开始,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痕。
那些裂痕以他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呈蛛网状向四周蔓延。
裂痕所过之处,天空不再是澄澈的月夜,而是露出下方那片深邃的、熟悉的虚空。
亭子开始崩解。
不是倒塌,而是如同褪色的画卷。
那六角飞檐从边缘开始褪色,青灰色的琉璃瓦一片片失去光泽,化作灰白,然后崩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亭柱表面的包浆如融化的蜡泪般流淌而下,露出下方干枯龟裂的竹身,然后竹身也寸寸断裂。
池塘也在崩解。
池水从底部开始向上蒸发,不是变成水汽,而是直接消失。
那些灵鱼悬浮在半空,鱼鳍微微开合,然后整条鱼化作光点。
池底的卵石、池边的灵蕉、蕉叶上的露珠、露珠反射的月光一切都在褪色、碎裂、回归虚无。
整座青竹院,都在崩塌。
易长生静静站在崩解的世界中央。
他的衣袍在这片虚无中轻轻飘动,周身泛着淡金色的灵光。
那些崩解的光点从他身侧飘过,如同漫天流萤,却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刚才出拳的手,此刻正轻轻握拳,指关节泛着温润的金银光泽。
几十年前那个在青竹院中惊慌的筑基修士,终于亲手了结。
虽是在心魔中。
却也足够了。
易长生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绵长而平稳,如同几十年来无数个寻常的日夜呼吸。
吐出的不只是肺腑之气,更是最后一丝萦绕心头的旧日尘埃。
然后,他闭上眼。
任由崩解的世界将他吞没。
黑暗如同退潮般散去。
当易长生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正身处高空,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前遁飞。
风在耳边呼啸成尖锐的哨音,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急速飞遁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云层从身侧掠过,被他的遁光撕成两半,在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脚下的景物飞速后退,快到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赭红、暗黄、深褐,那是某种荒原地貌特有的苍凉色调。
他在逃。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易长生便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种极其狼狈的状态。
体内的法力已经消耗过半,经脉因长时间超负荷运转而隐隐作痛,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灼烧感。
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放慢速度,只能拼尽全力向前冲。
为什么在逃?
这个疑问刚从脑海深处冒出,下方的地貌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赭红色的广袤平原,零星散布的灰白色巨石,偶尔可见的巨大爪痕状沟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着腐朽与铁锈的奇异气息,这分明是虚灵秘境里的古战场遗迹。
易长生瞳孔微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
不对,他应该在哪里?
记忆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模糊而混乱。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做某件极其重要的事,但现在却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只是本能地觉得,此刻的处境完全不对,他不该在这里,不该以这种狼狈的姿态逃命。
“哈哈……”
一声狂笑从后方炸响,如同惊雷滚过长空,震得易长生耳膜生疼。
他猛地回头。
后方约五十里处,一道黑色的遁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那遁光浓稠如墨,边缘处燃烧着暗红色的魔焰,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留下一道扭曲的黑色轨迹。
遁光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形轮廓,那人一身黑袍,周身魔气翻涌如潮,一双猩红的眼眸正死死锁定着他。
天狼魔君。
易长生瞳孔骤缩到针尖大小。
那位在虚灵秘境地下祭坛点燃传界香、暗中联系魔界的元婴中期魔修。
他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追杀自己?
“小子,你逃不了的。”天狼魔君的声音穿透数十里距离,清晰地在易长生耳边炸响,“还是乖乖跟我回去,接受魔气改造吧,哈哈哈哈!”
那笑声中满是猫戏老鼠般的得意与戏谑。
易长生咬紧牙关,疯狂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法力,速度再次提升三分。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金丹期与元婴中期的差距太大了,大到任何技巧、任何法宝、任何底牌都无法弥补。
等等。
金丹期?
易长生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丹田位置,那颗熟悉的金丹正在疯狂旋转,丹体表面的九道丹纹因超负荷运转而明灭不定,丹心处的漩涡早已紊乱,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痕,那是透支过度的征兆。
金丹。
他还是金丹期。
可他不是已经……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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