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甄珠反对大姐姐说要薛云裳来的提议,生怕她对母亲不利。
不是她突然不信任她,而是她不信任其除了这个屋子里的任何人。
自从知道是下毒,看谁都是鬼鬼祟祟的人。
“你忘了你之前还提醒我说薛云裳有些神秘?”薛明玉提醒道,“既然知道她可能有些不对,当然要放在眼皮子底下。”
“你是说大哥哥的事?”薛甄珠没有说完,她想到那个神秘的地方。
虽然也对,薛甄珠还是觉得别扭。
特别是现在,大姐姐不在,她和薛云裳面对面坐着,母亲病沉沉睡去。
母亲的呼吸声不那么稳,有的时候浅浅的很难寻着,有时候又急促起来。
薛甄珠从前没有觉得母亲的这间屋子这么暗,连阳光的脚都伸不进来。
“那年大姐姐和你不在京城,母亲也病了一场。有一个多月吧。”薛云裳忽然道。
“什么时候的事?未曾听母亲提起。”薛甄珠狐疑她此时提起的居心。
她自嘲地笑那样冷,不似寻常装起来的温和::“她疼着你们,怕你们担心,只报喜不报忧。”
母亲那时候忍着疼痛忍着思念和伤心,只为让她们在遥远的地方能心无挂碍的生活。
即便自己按着规矩在眼前日日夜夜,她也只会对自己客客气气地说谢谢。
从前若是在这个屋里,母亲会笑着搂住薛甄珠叫她心肝小珍珠,调侃她也会心疼母亲了,总会忍不住亲一亲。
她也不想记得太多她们幸福的画面,愈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觊觎财宝的小偷。
薛云裳吝啬描绘当时的情形,薛甄珠只能从她只言片语中揣测当时的情状。
“所以你奉汤药这么熟练?”
“哼。只怕还有人想着我别有居心,要害人。”
她幽幽地压低了声音,似乎还轻声叹了口气。
薛甄珠便觉得自己好像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两人尴尬地沉默,幸好林青奉大姐姐的命,来给两人送东西吃。
“非常时期,大姐姐怎么还叫你去松鹤斋买饭菜?”一见好吃的薛甄珠的心不由自主地好了一点,随即又有些顾及。
“事情已经是这样,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好好吃饭,别让自己也倒下,成了累赘。”薛云裳自然地接过筷子,坐下来就吃起来。
见薛甄珠还不动,薛云裳夹了一筷子梅汁排骨放在她的碗里。
便不再说话,埋头吃起来。
薛甄珠实在搞不清楚她,有的时候忧郁阴翳,有的时候温柔拘束,此时又镇定洒脱。她一个人,好像有几种人格一样,不断地变换着。
可她有一句话说对了,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虽说料到他们会对大哥哥下手,但我没料到是你先动手。”薛明玉面对满桌的饭菜,没有动筷子。
林铣给她布菜,亲手给她倒了一杯酒。
见她一饮而尽,直直地盯着自己,笑而不语又倒了一杯。
薛明玉一仰脖子,又下去一杯。
林铣拿着酒壶,又给满上。
又一杯下去。薛明玉脸色红了眼中凌厉不觉蒙了一层柔波。
林铣心中一软,对着她的倔强挑衅,先败下阵来。
放下手中的酒壶,拿开她面前的酒杯,给她一盏茶。
“是我动手,总好过他们没轻没重。”他解释。
薛明玉好像第一次认识林铣一样,她把他认认真真打量。
这么多天就看着自己为了薛怀远的事,满京城的找门路,找办法。
安慰薛甄珠说没有关系,都会好的。
其实自己心里没有万全的把握。
而他就像是在看笑话一样,给自己家递什么纸条,让她去找玉成宗,指点她去见谢宇大人。
“我记得我们说过是合作,互相帮助,互通有无。”
话说出来,薛明玉就觉得自己的气势弱了很多。
朝堂政事诡谲,风雨多,最是锻炼人。
她只是没有想到,不久之前还需要她旁观者清的人,现在开始玩起了把戏。
自己也不过成了棋子。
林铣噙在嘴边的笑淡了,有些僵硬:“当然。这事是我做得仓促了些。思虑不周。但是在襄城司,薛兄不会被为难。”
“陈大人的消息,南方局势不稳,太子和三皇子的内耗上头想要缓解,抽出精力来面对外敌。”
薛明玉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上头坐的可不是什么末代昏君,是个一手开创新局面的人。
只是判断没有这么早,以为至少等到真的被打痛,要等到遥远南方的浪潮卷过来的时候。
他对危险的嗅觉远超薛明玉的预期。
“他们想直接下杀手?”薛甄珠略一思索。
不错,身在上位的人视人如视局,没有具体的人。
从前判断那个人,多少还带着点对人性的猜测。太子和三皇子之间的制衡,可以选一个优秀的接班人出来,心狠手辣有魄力。
进出朝堂日久,观察那个人越久就越觉得难以捉摸,难以看透。
他想要的是纯粹的权力,掌握天下的至尊,享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乐趣。
他亲耳听到那人说,死些南方的士绅没什么,那些无主的田地都将回到朝廷的手里。
耕田逃逸的人,只要活下来就会回到土地上,只要还活着。这就是贱民。
黄册府库里江南府正好重新整理。
理好了江南,就要顺着运河蔓延开。
林铣以为重新丈量田亩,理顺黄册,要等到掌握最好的山西推行完。毕竟太原王荀阊早逝,家族衰弱,其他家族在此地势力错综并未形成凝聚,阻力最小。
却没有想到,帝王之心冷酷如斯,不惜人为制造水患,让水清理土地上的人。
他只要土地,只要听话的人。
不只是要杀人,是要杀掉一切麻烦的人。
太子和三皇子之争,他不会大费周章去解决他们俩和周边的那些大人们。
他们要是争一个薛家,那小小的薛家就直接消失好了。
并不是等一等就能等到风平浪静的局面了。
“薛家还没有真的躲过去。”林铣说道。
薛怀远虽然下了狱,但莫须有的罪名会让很多跟着打江山的眼睛都盯着,不会有多大的动静。
真正的动静在姚家去牵扯玉家,镇国公府那些有军功有爵位有能力带兵还有威望的人才真的危险了。
恐怕城门失火要殃及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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