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兜兜从李三敞开的袄襟里露出来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慰安妇抹胸的红边。
他佝偻着腰,碎步挪向本冢一等兵,手里捧着瓦罐,像个送热汤的娘们儿。本冢正叉着腿坐在弹药箱上擦枪,斜眼瞟他,嘴里叽咕了一句日本话——大约是嫌他走得慢。
李三没抬头。
瓦罐的盖子在他指尖掀开一道缝。他闻见里面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湿漉漉的腥气直冲脑门。
还有三步。
本冢把擦枪布扔在地上,朝他招手。
两步。
本冢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一步。
瓦罐底朝了天。
那一瞬间李三把膀子抡圆了,像泼一盆洗脚水似的把整罐蚂蝗全扣在本冢脸上。黑压压一团活物炸开来,有的黏在额头上,有的顺着鼻梁往下爬,本冢“哇”地一声往后仰倒,两手在脸上乱抓,抓下来几条,却有更多往他领口里钻。他在地上打滚,后背蹭着沙土,蚂蝗却越蹭越往皮肉里钉。
李三扯掉红兜兜,光着黑黝黝的膀子,胸前肋骨一根根绷紧。
“妈的,还敢他娘的欺负你三爷爷!”
他嗓子劈开了,像锈铁皮刮锅底。
“我日你祖宗!把你三爷爷当毫无还手之力的嫩鸡儿——你们这帮小鬼子我告诉你——”
他往前跨一步,脚底踩在本冢滚落的军帽上。
“三爷爷是个百分之百的纯爷们儿!”
拳头砸在本冢太阳穴上,像榔头夯湿泥,闷响。本冢半边脸往下一陷,蚂蝗从他嘴角挤出来一条。李三又是一脚,正踹在本冢胯下,脚底能觉出那一脚踹碎了什么软东西。
他刚要弯腰补一拳,背后窸窣响动。
一个鬼子从帐篷后头钻出来,裤子只提到胯骨,皮带头拖在地上,手里端着刺刀。他大约是刚从慰安妇的铺上爬起来,头发还支棱着,瞧见满地打滚的本冢,愣了一瞬,随即嚎叫着朝李三后心捅过来。
李三转身的时候脊背像弓一样拉开。
他没躲。
他迎着刺刀飞起一脚,脚底板正蹬在鬼子胸口。那鬼子像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弹药箱角上,眼珠往上一翻,还没喘过气,一道寒光已到喉前。
飞镖。
哽嗓咽喉冒出一股血,不是流,是喷。鬼子的血溅在李三脸上,热烘烘的腥咸淌进他嘴角。他抹一把脸,顺手拔下三八大盖枪口的刺刀,头也不回,朝身后一甩。
刺刀扎进本冢还在乱摸的右眼。
本冢的身体弹了一下,随即僵直。李三蹲下身,双手攥住他脖子,指尖掐进喉结两侧,一拧——
咔嗒。
像掰断一根湿柴。
四下里此时才炸开喊声。
扮成慰安妇的国军弟兄们集体行动,瓦罐一只接一只砸在鬼子脸上、胯下、后颈,蚂蝗爬满了所有来不及提裤子的身体。有个鬼子捂着裆惨叫,裤裆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越钻越深;另一个鬼子仰面摔倒,脸上糊了四五条吸饱血的蚂蝗,像挂着几根黑粗的肉蛆。
高桥小队长从帐篷侧面绕出来时,手里的王八盒子已经上了膛。
他看见李三了。
他瞄着李三的后脑勺。
李三回过头。
四目相对那一瞬,高桥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扣下去。他看见李三满脸是血,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他自己的,两只眼睛在血污里亮得像狼。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像是在掂量一块死肉从哪里下刀。
高桥的手抖了一下。
他开了枪。
枪声很脆,子弹擦着李三的耳朵钻进土墙,崩起一撮干泥。第二枪响时李三已经不在原地,第三枪打在墙角,李三不见了。
高桥握着枪,四下张望。
帐篷外忽然安静了,只剩远处鬼子被蚂蝗咬的惨叫和他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往前挪一步,靴底踩在碎瓦片上,咔地一响。
他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他又转身。
墙角探出一只手。
那只手攥住他握枪的右手腕,像铁箍。高桥往下压枪口,压不动;往上抬,抬不起。他低头看见李三从墙角的阴影里露出半张脸,血已经干在颧骨上,皲成暗红的纹路。
高桥使出了全身力气。
他是小队长,在陆军士官学校练过柔道。他比李三重二十斤。
但他攥着枪柄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掰开了。
“快——叫增援部队——”
他的嗓子挤破了音。
“有人抢劫军火库——快——”
李三夺过枪,顶在他肚脐眼往上三寸。
第一枪。高桥弯下腰。
第二枪。他跪下去。
第三枪。他两手撑着地,额头抵在泥土上,嘴里还在咕噜,声音已经听不清是喊叫还是喘气。
李三又开了四枪。
高桥趴在地上,后背的血把军服洇黑了一大片。
帐篷那头,大师兄从弹药箱后头一跃而起。他手里抄起一挺歪把子,枪托抵在肩窝,扳机一扣到底。子弹像割麦子似的扫出去,三四个刚提上裤子的鬼子从腰间断成两截。
二师姐的剑出鞘时没有声音。
她穿着花棉袄,剑却亮得像一汪水。第一个鬼子的脑袋从脖子上滑下来,嘴还张着,像要喊;第二个鬼子转身要跑,剑从后颈刺入,喉结前冒出三寸剑尖。她抽剑的时候带出一串血珠子,溅在她绣了鸳鸯的鞋面上。
军火库的门被踹开了。
弟兄们开始往外搬枪炮。三八大盖一捆一捆扛上肩,子弹箱两人抬一箱,压得扁担吱呀响。李三站在门口,血从他下巴滴下来,砸在黄土里,一砸一个小坑。
他没擦。
他望着远处帐篷缝隙里透出的火光,呼出一口浊气。
“搬,”他说,嗓子还是劈的,“全他妈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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