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与毛球反应最快,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朝洪江和相柳规规矩矩行了礼:“见过洪江将军,相柳大人。”
朝瑶???这表面功夫修的比术法还高深。
相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席面,在朝瑶身上停顿一瞬,便转向别处,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
洪江则颔首回礼,随即上前一步,对着太尊便要深揖下去:“末将洪江,见过太尊。”又转向朝瑶,姿态恭谨:“拜见大亚。深夜叨扰,实因祭坛事急……”
“哎呀洪江叔!”朝瑶早已跳了起来,两步上前,一把扶住洪江的胳膊,没让他拜下去。
又来这套客套,都自家人了还拜啥拜,赶紧坐下来一块儿涮羊肉多好,天这么冷!
“这里没外人,讲那些虚礼作甚?快坐快坐,冻坏了吧?”她力气不小,不由分说便将老将军按在了自己方才的位置上,自己脚步一滑,极其自然地挨着刚走过来的相柳坐下,与他挤在了一条长凳上。
这下连太尊都眼皮一跳,差点被口中的热汤呛着。他放下碗,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只当没看见对面那两人骤然贴近的距离。
洪江被她按着坐下,感受着凳子上残留的暖意,心中那点因冒雪前来的些微寒意和对正事的焦灼,霎时被这股混不吝的热络冲散了大半,只剩无奈与几分受宠若惊的熨帖。
他张口还想再客套两句:“殿下,这于礼不合,我……”
“合!怎么不合?”朝瑶抄起筷子,从翻腾的红汤里精准地捞起一大片薄切羊肉,动作行云流水地放进洪江面前的蘸料碟里,“洪江叔为了祭坛日夜操劳,侄女我慰劳一下不是应当应分?尝尝这羊肉,清水镇后山养的黑山羊,肉质最是鲜嫩!”
她说话间,翘起二郎腿,身子歪向相柳那边,姿态放松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没有半分威仪,只是个招呼自家亲近长辈的活泼小辈。
洪江看着碟中颤巍巍、裹满红油与香料的羊肉,又看看太尊一脸随她去的表情,再瞅瞅朝瑶那亮得灼人的眼睛,摇头失笑,那点拘谨彻底消散:“那……老夫就僭越了。”
他夹起羊肉送入口中,辛辣鲜香瞬间在味蕾炸开,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气。
朝瑶见他动筷,眼中狡黠之色一闪,朝小九和毛球使了个眼色。两个少年心领神会,毛球立刻抱着酒坛过来,给洪江满上一大碗烈酒;小九则执壶,为太尊、朝瑶和相柳也斟上。
朝瑶端起酒碗,笑意盈盈:“洪江叔,侄女敬您,祭坛事重,全赖您老人家坐镇辛苦!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碗中酒液涓滴不剩。
洪江哪能推辞,连声道“不敢当,殿下过誉”,也举碗饮尽。酒是清水镇有名的烧刀子,入口如火线,直烧到胃里,暖意升腾。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洪江本还想提几句祭坛符文镌刻的进度、物资调配的细节,每次刚起个头,就被朝瑶或用新涮好的肉片堵回去,或用“哎呀叔您就放心吧有我呢”之类的俏皮话带过,再不济就举起酒碗“侄女再敬您一碗”。
小九和毛球也在旁凑趣,这个说“将军海量”,那个道“爷爷尝尝这羊肚”,劝酒布菜,殷勤周到。
太尊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品着,目光偶尔扫过桌下。他家那小兔崽子,一只手在桌上给洪江夹菜劝酒,另一只手在桌下不安分得很。
先是装作无意,用小指轻轻勾了勾旁边相柳垂在身侧的手指;见相柳不动,又得寸进尺,整个手覆上去,捏了捏他的掌心;最后似乎嫌隔着衣袖不够,竟偷偷扯了扯相柳的袖口,将那冷白修长的手攥进了自己暖烘烘的手心里。
相柳面具下的唇角似乎抿得更紧了些,但任由她握着,未曾抽回,只在她又一次想用指尖挠他手心时,反手轻轻握了一下,以示警告。朝瑶立刻老实了一瞬,随即嘴角翘得更高,指尖在他掌心悄悄画着圈。
太尊不忍直视地别开眼,心道真是老了还要受这份眼疼。他轻咳一声,瞥了一眼已经面泛红晕、眼神开始发直的洪江,适时开口:“洪江将军年事已高,今日雪夜奔波,又饮了这许多酒,怕是乏了。”
他转向小九和毛球,“你二人,好生送洪江将军回城主府歇息。”
小九和毛球立刻应声,一边一个,熟门熟路地扶起已有些醺然的洪江。洪江还想说什么,舌头却有些打结:“太尊……殿下……祭坛……”朝瑶笑眯眯地摆手:“知道知道,明日再说,洪江叔您先好好睡一觉!”
待小九和毛球架着洪江出了院子,太尊也放下酒杯,对小夭道:“老夫也倦了,扶我回房吧。”
小夭连忙起身,搀住太尊,临走前,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桌边挨坐着的两人。朝瑶正侧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相柳,而相柳……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神情,但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寒意,似乎消散了许多。小夭心头微涩,垂眸扶着太尊,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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