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过后,萧浔离了长春宫,回养心殿继续批阅奏折,谢知意则自回寝殿小憩。
窗棂半掩,蝉翼纱将午后炽烈的日光筛作细碎金斑,落于铺了软绒毯的榻上。
案头供着一束新采的白茉莉,莹白花瓣吐纳清甜,丝丝缕缕缠上鼻尖,教周身疲惫缓缓散去。
谢知意卧于榻上,覆着云锦薄衾,不多时便伴着这清雅花香,沉沉睡去。
“阿意!”温柔呼唤牵引着飘远的意识,恍似穿过重重迷雾,将她带回那植满柳兰的旧苑。
“母后!母后您在何处?母后!您出来呀!母后,母后!”声线里满是惶急无措。
“阿意,过来。”
一道温润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熟稔的磁性。
谢知意霍然转身,迷雾尽散,便见父王谢旭端坐于庭院中央的汉白玉石桌之侧,身着月白暗纹常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牌,触手温润。他手中摊着一卷《邦国策》,日光落于发间,泛着淡淡光晕,眉眼间盛着和煦笑意。
“父王……”谢知意怔怔望着他,足下竟生了几分迟滞。
谢旭放下书卷,温声道:“阿意在此作甚?你兄长又去演武场了?”
“哥哥说,要练好武艺,护夏国,护阿意。”
谢旭闻言,笑意愈深,抬手招她上前:“我的阿意与阿赜,皆是好孩子。来,到父王身侧来。”
谢知意迟疑着移步上前,谢旭伸手牵住她的手,又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阿意,来尝颗蜜饯。”
“谢父王。”谢知意接过蜜饯,咬下一小口,霎时眼前一亮,脆生生娇笑着,“父王这蜜饯,好甜!”
谢旭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柔声道:“自然是甜的,这是你母后亲手所制。”
言罢,他牵起谢知意的小手,将书卷随手搁在石桌上:“走,随父王去院外摘花,为你编个最漂亮的花环。”
“当真?太好了!”谢知意霎时忘了方才的迟疑,紧紧回握住父王的手,小步紧随其后往院外走去,眉眼间尽是雀跃欢喜,“父王编的花环,定比哥哥摘的野花好看多了!”
风拂过庭院里的柳兰,簌簌作响,混着清甜花香与蜜饯甜意,缠缠绵绵。
父女二人的身影渐渐走向院外花丛,笑语轻扬,恍若一场不愿醒的暖梦。
恰在花环簪上发间的刹那,梦境陡生剧变。
天穹骤然阴沉,乌云如泼墨般翻涌,沉甸甸压在头顶,连风都裹了刺骨寒意,卷着柳兰残瓣疯狂旋舞。
谢知意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正要去牵父王的手,却见身侧身影陡然变得模糊。
“父王!”她惊呼着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雾气。
石桌上的《邦国策》被狂风卷走,纸页纷飞间,谢旭的脸色竟迅速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手中书卷“啪”地一声坠落在地,骤降的暴雨打湿纸页,墨迹晕染开来,再也辨不清一字。
“父王,您怎么了?”谢知意慌得声音发颤,伸手去拉他的手,触到的却是一片彻骨寒凉,那寒意直透骨髓,教她浑身一颤,宛若摸到了隆冬的寒冰。
不过瞬息,方才还风华正茂的父王,竟已变得老态龙钟。他卧于病榻之上,鬓发如雪,原本温润有神的眼眸黯淡无光,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急促,身上盖着的锦被仿佛压着千斤重担,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
“阿意……阿意……”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是父王……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母后,也没能……护你们兄妹安稳度日……”
“父王……”谢知意的哽咽堵在喉头,满心话语涌到唇边,却又凝住了。
她怨过他当年纵容俞氏,磋磨自己与兄长;怨过他听信俞氏谗言,将自己远嫁大虞,断了她与程诺的姻缘;怨他迟迟不肯立哥哥为世子,逼得哥哥远走边关。
可望着他这般油尽灯枯的模样,那些怨怼竟都裹着心疼,搅得她五脏俱焚,最终只化作一句破碎低喃:“父王,您……要女儿说什么?”
“阿意!阿意!”
兄长谢赜浑身湿透地自外奔来,发髻散乱,衣衫上沾着泥污,满面惶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便往外拉扯,“阿意,快随我走!俞氏那毒妇派人来抓我们了,再迟便来不及了!”
“俞氏”二字,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刺破了梦境里仅存的温情。
谢知意望着兄长满是惊惶的面庞,任由他拉着自己,在倾盆大雨中狂奔。
柳兰在暴雨中,已经凋零成泥,脚下青砖湿滑,她数次险些栽倒。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刀剑的碰撞声,还有俞氏那阴恻恻的笑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心脏似要跳出胸腔。
“不要!”
“不要!”
谢知意猛地自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角与后背皆是涔涔冷汗,浸透了贴身中衣,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锦被上。
屋内依旧静悄悄的,案头的白茉莉兀自散发着清雅香气,窗外日光依旧明晃晃的,可梦境里的恐惧与悲恸却那般真切,教她心有余悸,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娘娘,您怎么了?”守在殿外的寒露闻声进来,见她泪流满面,忙上前问道,“娘娘可是魇着了?”
谢知意定定望着寒露,眼眶泛红,唇瓣微微翕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还有几分沙哑:“无事,不过是魇着了。”
寒露连忙取来锦帕,替她拭去颊边泪痕,又端过一旁温着的参茶递到她手边,语声放得极轻极柔:“娘娘莫怕,梦皆是反的。您喝口热茶压压惊,再歇片刻,保管能醒神许多。”
谢知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参香,稍稍抚平了胸腔里的惊悸。
只是她握着茶盏的指尖,却依旧泛着白,那股凉意,久久未曾散去。
过往已成过往,而如今她不再是夏国王宫里,那个承欢在父王母后的小公主,她是大虞皇宫里的淑妃。
她不能沉陷在旧梦中,她得起来写信给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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