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佳肴陆续上桌,我扫了一眼,不禁发自内心地叹服。这孔府菜果然名不虚传,色郁、香浓、味鲜,尽显底蕴。看着眼前精致的摆盘,我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论语·乡党》里的那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当那盘葱烧海参转到我面前时,我操起公筷,夹起一段海参放进钱德乐的碟中,随即端起酒杯:“钱兄,承蒙款待,我敬您一杯。”
钱德乐也不推辞,同样端起酒杯:“宏军老弟,实不相瞒,要不是你来,我是真抽不出空来招待你。”
我们轻轻碰杯,我顺势探问:“钱兄如今在哪里高就?”
他笑了笑,目光自然地投向巩英华:“在国华集团混日子罢了,熬了这么多年,也只混了个小领导当当。”
我举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瞬间便稳住了:“恕我眼拙,原来哥哥是在国华高就。”
钱德乐眉头一挑,带着几分狐疑:“你真不知道?我们家老爷子真没跟你提过?”
我迎上他的目光,诚恳地答道:“钱老为人淳朴低调,对自家儿女的职务极少提及。您和嫂子的身份,我之前确实是毫不知情。”
这时,巩英华也开了口。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她的语调十分平易近人,甚至透着几分感慨:“我最佩服的也是老爷子这一点,他从来没觉得这些头衔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不瞒你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替别人求我们两口子办事。”
我面露歉意,语气恳切:“实在是麻烦二位了。说实话,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不过,事情成与不成都在其次,今天有幸能亲自结识哥哥嫂嫂,是我关宏军修来的善缘。这杯我先干为敬。”
说罢,我将酒杯送到唇边。没想到巩英华却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怎么?不和我碰一下?”
我立刻欠起身子,稳稳地端着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她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语气亲切地问晓梅:“姑娘,你怎么不端杯?”
晓梅略带歉意地答道:“巩主任,我一会儿还要开车。”
巩英华眉毛微挑,语气不容置喙:“找个代驾很方便的。”
晓梅轻声细语地解释:“我们住得比较远,在昆明湖边上。”
巩英华的神情明显一僵。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钱德乐已经脱口而出:“住在颐和原着?”
晓梅微微颔首,笑而不答。
巩英华不再劝酒,与我相视一笑。三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席间的气氛也随之融洽了不少。
她更是彻底放下了架子,频频给晓梅布菜,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知冷知热的长辈模样。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便试探着切入正题:“嫂子,核酸试剂生产资质‘一省一家’,是药监局定死的调子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便将目光重新投向餐桌,指着其中一道菜问道:“关处长学识不浅,可知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道菜盛放的器皿极为考究,是一只仿宋代官窑器形的瓷盘。盘中的白果色如琥珀,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色,显然是精心熬制过的。
我略一沉吟,答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那道久负盛名的‘诗礼银杏’。”
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那你知道它何以得名吗?”
想在这上面考住我,可没那么容易。我搜肠刮肚,将脑海中的典故娓娓道来:“据我所知,当年孔圣人教诲儿子孔鲤:‘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诗礼传家,自此成了孔家乃至弟子后代的家训。到了大明弘治年间,孔家五十三代孙孔治在孔庙修建了诗礼堂,并在堂前种下两株银杏树。后人取诗礼堂前的银杏果实入菜,便有了‘诗礼银杏’这个名字。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巩英华由衷地赞叹了一声,点了点头:“看来,我们家老爷子不是在夸你,你确实有点东西。”
我刚要开口谦虚几句,她却忽然感慨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当年显贵之家的菜肴,现在寻常百姓也能吃到,这正是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伟大之处。在这个平等的社会里,人不分三六九等,权不分亲疏贵贱。”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心中侥幸燃起的那点希望,瞬间被击得粉碎。一旁的晓梅脸色也变了,她冰雪聪明,自然听出了巩英华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眼看气氛又要降至冰点,钱德乐再次出来打圆场:“‘斯民怀德乐休兵,戍卒归来解锋刃。’英华,今天难得聚在一起,不要把氛围搞得那么紧张嘛。”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中暗自心惊——真是小看了这位的段位。他引用的这句北宋诗人苏颂的诗,不仅巧妙地嵌入了自己的名字“德乐”二字,更是在不露声色地劝解巩英华:既然回来了,就该“解锋刃”,何必把话说得如此剑拔弩张?”
这回,巩英华总算给了钱德乐几分面子。她轻笑了一声,调侃道:“瞧见没,我们家老钱也是懂点诗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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