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运七年正月初八,紫禁城
年还没过完,紫禁城里的红灯笼还挂着,积雪压在琉璃瓦上,白得晃眼。
景运帝坐在乾清宫暖阁里,手里捏着一份贡单,看了三遍,还是没放下。
贡单是长昂派人送来的。
内喀尔喀五部现在臣服于大明,这会儿年节,派人来进贡,是规矩。
此次进贡将马五十匹,羊三百只,貂皮二十张。
不算厚,意思到了就行。
但贡单后面竟还附了一张单子,写着:另备薄礼,呈陈经略,聊表寸心。
陈经略,陈牧。
景运帝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看了很久,很久。
旁边伺候的常宏悄悄瞄了一眼,又垂下眼皮,大气不敢出。
皇帝忽然道:“长昂的人,还在鸿胪寺?”
常宏忙道:“回万岁,还在,说是等回贡的旨意。”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话,最终还是将贡单放下,目光扫过后,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辽东巡按御史的正式奏章,腊月二十八送到的通政司,压在过年那一堆贺表底下,通篇叙事辽东情况之余,最后简述讲一个情况。
“臣巡边至抚顺关外,见有商队往来,询之,云赴建州故地互市。臣查互市旧例,惟开原、广宁两处官市为许,抚顺关外非市所在地。然往来者持辽东经略府所发路引,臣不敢擅问,谨据实奏闻。”
互市。
抚顺关外。
辽东经略府的路引。
景运帝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毕竟这是他默许过的,可这是阴事,不能摆在台面上。
现在胡广把它写出来了。
不是弹劾,胜似弹劾。
“按锦衣卫密奏,胡广对陈牧多有阿谀,为何竟附上这么一段?”
“是另有内情?还是被人指使?”
皇帝思索再三,把奏本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礼部的题本,说的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宴请外藩使臣的安排。名单上有长昂的使者,有朝鲜的使者,还有几个土司的使者。礼部请旨,哪些人该坐哪儿,哪些人该赏什么东西。
皇帝看了一眼,没心思细看,放到一边。
他靠在锦墩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刮得窗棂窸窣作响。
“常宏,为何长昂要给陈牧送礼?”
常宏低声道:“万岁,这两年来,陈经略内平叛乱,外抵女真,功勋卓着,年前又一举俘获十二万倭寇,威震塞外,天下皆知,长昂惧其威,也情有可原。”
景运帝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着常宏,目光有些中晦暗不定
“陈牧的名声,真到了如此地步?”
“陈经略对万岁一片忠心,但……”
常宏低着头,却凭借敏锐的感知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在他头顶盘旋,咬了咬牙,继续道:“但自古势大则逼主,万岁……不得不防”
暖阁彻底安静了。
皇帝看着常宏,许久没有说话。
但有些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态度!
很快,内侍换班的时间到了,陪侍的换成了吴瑾。
景运帝的神色明显舒缓了不少,将桌上的蜜饯推了推。
“谢万岁”
吴瑾也没客气,轻轻拿起一块,以袖掩口迅速吞下。
景运帝将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目光幽幽。
“近日,可有什么人与常宏私下往来过?”
“没有”
吴瑾虽然有心上眼药,却也不会平白污蔑:“常公公半年来从未离开过皇宫大内”
景运帝手指轻轻敲击在桌案之上,突然道:“那后宫中呢?”
吴瑾快速思索了一遍,这一刻,大明最大特务头子的职业素养,表现的淋漓尽致。
“半个月前,常公公去坤宁宫时,比往常多停留了一刻钟!”
静!
极静!
景运帝眼角却剧烈抽动一瞬,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后,又瞬间消失。
“吴瑾,摆驾坤宁宫。”
……
景运皇后王氏,闺名咏荷,淮安府人,其父为提学,素有清名。
先太后临终前,在内监遴选出三十六位秀女之中,钦点为后,看重的就是其品行端庄,温良恭俭。
事实证明王皇后虽然容貌并非绝色,却的确是皇后的最佳人选,入宫后不但将偌大的后宫打理的有模有样,就是面对柳莺儿这个宠妃,也是毫无嫉妒之意,一派母仪天下风范。
景运帝对其很满意,并未因宠爱柳莺儿对皇后冷落,反而每月最少有十天会留宿在坤宁宫。
故而今天景运帝到来,王皇后起先并未察觉任何异样,直到夫妻俩坐下攀谈,才发现对方有些不对。
“正值年关,陛下为何面有郁色,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景运帝看着凑过来的俏脸,满脸都是担忧,心中犹豫了一瞬,还是长出一口气:“诶,前朝不静呀”
王皇后并未如预想一般追问,挥手命宫女端上果盘:“这是暖室刚摘下来的,陛下消消火气”
说着话伸手取过一块,小心的垫好,双手托着递了过来。
寒瓜,皮是翠绿的,肉是红的,仔是黑的,配上雪白柔荑,令人食指大动。
“也好,是该消消火气”
景运帝接过,三两口就将其消灭,感受着胸腹间的一缕清凉,将瓜皮一扔:“不如正季的寒瓜,也就是吃个新鲜”
“妾身未入宫前,从未想过年时能吃上新鲜寒瓜。想来为了这点吃食,皇家别院里的农人是费了大力的,陛下,妾身打算厚赏,以酬其辛劳”
景运帝点头:“此应有之意,你第一年接掌皇家事务,可有难办之事?”
“没有”
王皇后轻轻摇头:“皇姐留下不少人手,都十分得力”
“那就好”
景运帝挥挥手让宫人退下,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所思之事告知,问道:“你说这个陈牧,朕是否该将其招回来?”
王皇后闻言低头不语,景运帝再三催促,才道:“陛下,太祖祖训,后宫不得干政!”
“你呀”
景运帝牵起对方小手,轻轻摩挲片刻:“我们是帝后不假,可也是结发夫妻,夫妻之间谈心,哪有什么干政不干政的?”
王皇后依旧不语,景运帝再劝,如是再三,终究开口道:“那……只有这么一回!”
景运帝大喜:“好好,快快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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