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二伯……我要是这么去了,他们不就知道我有人在城南盯着、有人在城门口守着、有人看见吴瘸子被押进他们府里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担忧:
“那二伯你们这边……不就暴露了吗?”
周尚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你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的暖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惯风浪的老辣和从容。
“暴露?”他慢悠悠道,“暴露什么?”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
“我周氏木作,在长阳城开了四十三年。你爷爷那辈就在这儿落脚。你爹小时候就在这院子里学着拉锯。宫里用咱们打的箱笼,王府用咱们打的桌椅,城南工地上一半的木制工具是咱们供的——这么大一个摊子,在你眼里,就靠着‘偷偷摸摸盯梢’过日子?”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骄傲:
“傻小子。我周尚松要在长阳城打听点事,还用得着亲自派人去城南墙根底下猫着?”
他看着周桐,目光平静:
“你尽管去秦国公府要人。他们要是问‘你怎么知道人在我们这儿’,你就说是顺天府那边漏的风声。顺天府那边要是问起来,自然有人帮你们圆这个场。”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
“……你当你二伯我,在长阳城这些年,是白混的?”
周桐怔怔地看着他。
周尚松却已经收回目光,不再多说。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周桐,落在堂屋角落那座铜漏上。
水滴不紧不慢,一滴一滴,落入下方的承水壶中,刻度刚好指在酉时三刻的位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时辰差不多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扬声道:
“老郑!西跨院那批家具装车了吗?”
院外立刻有人应声:
“回东家,都装好了!单子在这儿!”
周尚松点点头,又转向周桐,语气恢复了长辈那种随意而略带催促的日常:
“你那批桌椅案几,连带几个文件柜,都给你备好了。按你说的,榫卯要牢,边角要磨圆,漆用的是清桐油,没味儿。回头让老郑带人跟你走一趟,送到城南临时衙署,和大人那边还等着用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对了,元宵节那天,带着小徐氏过来吃饭。”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给你俩再打套家具——雕花架子床,要不要?你娘当年出嫁的时候,陪嫁的就是咱们周家打的床,你爹稀罕了一辈子。”
他话还没说完,腰间忽然一疼。
周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两根手指捏着他腰侧最软的那块肉,不轻不重地一拧。
周尚松老脸一僵,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言面带微笑,语气温柔:
“爹,您茶凉了,我给您续一杯。”
周尚松干咳一声,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茶。
周桐站在一旁,努力憋住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那、那二伯,”
他艰难地找回声音,“我先带人过去装车……”
周尚松“嗯”了一声,挥挥手,目光却不看他,专注地研究着茶盏里根本没什么可看的茶叶梗。
周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一跤。
院外,暮色四合。
几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老郑带着几个伙计,正指挥着装车。周桐带来的那辆青幔马车也停在旁边,几个木作的匠人正将一件件用厚布仔细包裹的家具平稳地搬进车厢,动作熟练而谨慎。
周桐站在廊下,看着人来人往,没有立刻上车。
老王凑过来,低声道:
“少爷,您真要去秦国公府对质啊?”
周桐没说话。
老王又道:
“老奴这辈子还没进过国公府呢,您说那儿门槛得多高?是比顺天府高,还是比楚王府高?”
周桐瞥他一眼:
“怎么,你想去?”
老王嘿嘿一笑:“就是好奇。”
周桐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暮色里,他的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出柔和而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不必了。”
他轻声说。
老王一愣。
周桐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最后一箱家具被稳妥地放上车厢,看着老郑挥手示意“妥了”,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入榆林巷两侧起伏的屋檐之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二伯在朝中有人,是他的底牌。那是他几十年攒下的、用在刀刃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
“不是给我用来耍无赖的。”
老王没有说话。
小十三安静地站在周桐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自家少爷的侧脸上,不知在想什么。
周桐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沉的东西,从胸腔里缓缓推了出去。
“走吧。”他说。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步伐稳而轻。
“这事儿,我会用自己的办法解决。”
暮色四合,灯火初上。
榆林巷里,三辆马车鱼贯而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渐渐汇入长阳城深蓝如海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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