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真的会出现在这里。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几步上前,一把将我搀住,扶着我往外走。
“你可以啊。”
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看不出来,你还真敢闯地府来救我?”
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整个人歪倒在她肩膀上,意识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眼前一阵阵发黑。
走出岱岳殿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阴气被抽走,意味着什么。
不是疼痛。
疼痛至少说明身体还在反应。
而我现在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虚无。像是身体内部被掏空了一块,不是什么器官被摘除,而是某种比器官更根本的东西——那种与生俱来的、连自己都从未察觉到的存在感,消失了。
脚步虚浮。
不是踩在棉花上的那种软,而是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之上,脚掌落下去,却感觉不到地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它在动,它在走,但我感受不到它。
腿还在。
手还在。
身体还是那个身体。
可它们像是别人的。
我歪在彼岸女的肩膀上,意识一阵阵地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极其费力,不是肺的问题,而是呼吸这个动作本身——吸进来的气,像是找不到地方去。
我的身体里,没有阴气了。
那道维持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阳平衡,此刻彻底倾斜。阳气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对手,也找不到归宿。
“你怎么了?”
彼岸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慌张,“你别吓我,你身上好烫!”
烫。
对,是烫。
阴气被抽走之后,阳气失去了制衡,开始在我体内疯狂滋长。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从骨髓深处往外冒的灼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我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在流动。
“快走。”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彼岸女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我往地府出口的方向走去。
我的视线越来越窄。
周围的一切开始褪色,忘川河的黑色、彼岸花的红色、幽蓝的火光——全部在视野里融化,变成一片混沌的白。
那白色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我自己身体里,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
是火焰燃烧的声音。
阳火。
纯粹的、失去了阴气制衡的、阳性的本源之火,正在我体内失控。
“别睡!”
彼岸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给我撑住!想想你家里的那些女人!”
她的话断在了半截。
因为我抬起了手。
那只手,在幽蓝的火光映照下,正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赤红色。
不是烫伤的红,而是像是皮肤下面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熔岩。
我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东岳大帝的话。
“以后你的九幽天神诀,就剩下天神诀了。”
九幽没了。
只剩下天神。
阴的那一半,没了。
此时天色渐暗,四周昏沉一片。
浑浑噩噩中,她搀扶着我,终于来到泰山脚下。
她修为太低,无法带着我飞行。
只好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歇脚。
她身上的红尘气实在太浓,浓得像一盏灯,在这荒山野岭里,随时可能引来别人的觊觎。
我咬牙祭出无极鼎,勉强将我们的气息屏蔽。
然后整个人躺在一块大石板上。
彼岸女离我远远的,她是灵体,惧怕我身上过分的纯阳之气。
“你小子,真有种!”迷迷糊糊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霜霁。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被烧干了,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
“你还笑得出来!”她责怪了一声,在我身旁坐下。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像是六月天里一头扎进了空调房,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爽得我几乎要呻吟出来。
我顾不上别的,立刻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体内的阳火像终于找到了对手,贪婪地、疯狂地汲取着她身上的阴寒之气。
“算你小子走运。”
霜霁没有推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本座乃是万年难遇的凝霜体,又一直寄居在你影子中,阴气浓郁。不然,你就等着变成干尸吧!”
我抱紧霜霁,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身上的阴寒之气源源不断地涌入我体内,与那股失控的阳火缠斗在一起。不是温和的融合,而是一场厮杀——在我经脉里、在我骨头缝里、在我五脏六腑之间,两股力量打得天翻地覆。
疼。
真他妈的疼。
但我知道这是在救命。
阳火被一点一点地压制下去,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烧的灼热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的冰冷。
霜霁没有动。
她就那么坐着,任由我抱着,一言不发。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悬在我后背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来,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行了,”
她嘟囔道,“别抱那么紧,我又跑不了。”
我没有松手。
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听使唤。
肌肉僵硬得像石头,关节像是生了锈,每一寸都动弹不得。
彼岸女在旁边看着,脸色有些复杂。
“你是.....”她迟疑地开口。
“霜霁。”
霜霁头也没抬,“他影子里的。”
“影子里的?”
“说了你也不懂。”
霜霁的语气不太客气,“你就当我是他的护身符吧。”
彼岸女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夜。
我只知道,当那股灼烧感终于完全退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霜霁轻轻推了推我。
“差不多了。”
我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靠在石壁上。
身体还是虚弱,但至少那种快要被烧成灰烬的感觉,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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