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一模一样的早晨了。
六点四十五分,闹钟准时把我从梦里拽出来,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给。我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关掉闹铃,然后在床上躺了大概三十秒,等着那股熟悉的“为什么又要起床”的情绪慢慢消退。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颜色跟昨天一模一样,亮度也差不多,甚至连窗帘上那道折痕的位置都没变过。我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整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等我醒了再继续播放,但放来放去都是同一盘磁带。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我已经看了快三十年,每一条纹路我都认得。牙膏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很离谱的问题——如果我现在对着镜子做鬼脸,镜子里的我会不会也跟着做?按理说肯定会,但如果有一天他不做了呢?如果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不动弹,那我是该害怕还是该觉得终于有点新鲜事了?
这个问题让我刷完牙之后多笑了两下,算是今天的第一笔快乐收入。
出门的时候楼下那只橘猫又在老地方蹲着,姿势跟昨天一样,尾巴卷在左边,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谁也没等。我跟它打了个招呼,它没理我,这也很正常,它昨天也没理我。但我注意到它耳朵尖上有片很小的树叶,大概是昨晚风吹上去的。我弯腰帮它摘下来的时候它终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算友好也不算讨厌,就是一种“你爱干嘛干嘛”的漠然。我觉得这种态度挺好的,比那些假装热情的强多了。
地铁站里永远是那些人。穿灰色西装的大叔每天站在同一个位置等车,手里拿着同一个牌子的包子,连咬包子的顺序都一样——先咬左边那一口,再咬右边,最后吃中间那块肉馅。我观察他快两周了,从来没见他换过顺序。有个扎马尾的女孩总是在列车进站前三十秒才冲到站台上,气喘吁吁的,书包带子永远只挂一边肩膀。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每天都捧着一本很厚的书在看,封面朝着自己,我一直想知道是什么书,但始终没好意思凑过去看。他们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NPC,准时出现在各自的坐标点上,完成各自的动作,然后消失在地铁车厢里。
我以前觉得这种重复让人窒息,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循环里,每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但最近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如果你把这些重复的事情当成一种仪式,它们就不无聊了,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比如那个大叔咬包子的顺序,如果哪天他突然换了,我反而会觉得不对劲,会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这种想法很荒谬我知道,但荒谬的东西往往更有趣。
今天地铁上有个意外情况。一个小孩突然指着他妈妈的脸大喊大叫,说他妈妈的眼睛里有彩虹。全车厢的人都看过去,他妈尴尬得要命,红着脸小声呵斥他别乱说话。但那个小孩就是不依不饶,坚持说他看到了,还说彩虹在动。我忍不住盯着那位女士的眼睛看了好几眼,什么都没看到,就是普通的棕色眼睛。可是小孩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某种只有孩子才能看见的东西存在于这个世界里。我想起我小时候也经常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墙上的裂纹在我眼里是一条河,天花板上水渍的形状是一只正在奔跑的鹿。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再也看不到了。裂纹只是裂纹,水渍只是水渍,世界变得又平整又无趣。
这个念头让我在地铁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差点坐过站。
上班的地方也没什么新鲜的,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壁纸还是那张蓝色的山,文件夹排列的方式跟我昨天关机前一模一样。同事们的聊天内容也是老几样,谁家的孩子考试考了多少分,哪家外卖满减力度最大,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爬山。我坐在工位上打开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我把今天的字填进去。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其实每一天都不一样,只是不一样的地方太小了,小到如果不刻意去看就会完全错过。比如今天茶水间的咖啡机旁边多了一包没拆封的饼干,不知道是谁放的。比如窗外那棵梧桐树最下面那片叶子上有一个虫洞,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比如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阿姨多给了我半勺红烧肉的汤汁,我端着盘子往回走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戴黄色帽子的外卖员,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一件值得被记录在任何地方,它们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但它们就是发生了,就在我以为一切都没有变化的时候悄悄地发生了。就像那条河里的水,表面看起来一动不动,实际上底下一直在流。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办公室突然停电了,大概持续了五分钟。所有人都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面面相觑,然后有人开始笑,有人说太好了可以歇会儿了,有人掏出手机拍窗外的天空。那五分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没有键盘声,没有打印机的声音,没有空调嗡嗡的响声,只有大家呼吸的声音和偶尔的笑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透过窗户晒在我的眼皮上,暖暖的,橙红色的,像是有人在我眼前放了一个剥开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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