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阁半山腰,有一座小阁。
小阁不大,三面透风,一面靠着山壁。
山壁前摆着一方青黑色石盘,盘上起伏着细小山影,溪线、松影、石阶、雾带,都像被缩进了掌心大小的山水里。
周问石坐在石盘前,膝上摊着一本薄册。
他约莫十七八岁,脸庞偏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铜架,架中嵌着两片打磨极薄的琉璃镜片,眼尾微挑,身上星灰短袍整洁合身,一看便不是寒门野路子出身。
册子上写着《山门阵轮值初解》几个字。
周家在地方观星楼传了几代,替朝廷分方位测星象、记灾异、报节令,算得上有正经传承。
周问石自己考进学宫,又被天象阁收下。
是和顾诚差不多同批入门的新生,进阁第一日没摸到星图,先摸到了山门阵。
说得好听,叫熟悉山门阵。
说得直白些,就是先学会看门。
看山门阵这差事,听着重要,实则无聊。
天象阁平日不接客。
学宫里其他几院的人,也大多知道他们这边有毛病,没事绝不往北山钻。
所以周问石一天到晚看的,不是风吹松动,就是溪水改道。
再不然,就是哪只胆大山雀在阵眼边上拉了一坨屎。
这也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
但很难说有什么看头。
周问石把册子翻到第三页,指尖按住石盘边缘一枚小小铜星。
一缕浅淡星光从他指腹下亮起。
他修为不算高,胜在家传观星术打底,从小跟着父亲认星位、测风向、记云脚。
此刻把灵力压进铜星里,便能隐约看见石盘上一道雾纹,与山脚真实风口互相牵连。
他看得很认真。
毕竟旁边负责指点他的师兄,已经在竹榻上睡了半个时辰。
不认真点出岔子就要挨削了。
就在他刚把那道雾纹标记在心里时,石盘底部忽然亮起两点微光。
一大一小。
一枚清亮,一枚乌沉。
周问石眼睛一下睁开。
“有人进山?”
他立刻合上薄册,身体往前凑了凑。
旁边竹榻上,一个青年懒洋洋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没睁。
“又是哪个迷路的?”
周问石盯着石盘,兴奋道:“不知道,看着带了只妖修。”
那青年终于睁开眼。
他长得清瘦,衣襟松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整个人像昨夜在屋顶看星星还不曾尽兴,就被清晨硬拽回来休息。
正是鹿鸣。
先前鸡稻之争闹到学宫门口时,他就坐在门楼上说过一句“金禽犯青禾,主口舌,不宜劝架”,然后飘然而去。
现在看着也仍然很像一个随时能爬回屋顶继续说风凉话的人。
鹿鸣打了个哈欠。
周问石手指一压铜星,石盘上的山影随之往外舒展开。
原本掌心大小的山脚雾带,顿时放大到几尺宽。
那两点微光也跟着显出轮廓。
前面是一道人影,后面则伏着一条黑犬似的影子,四爪踏雾,鼻尖几乎贴着石缝。
鹿鸣瞥了一眼。
“带妖修上山?还是犬属。”
周问石看着那枚乌沉光点,忍不住问道:“犬妖是不是能闻到上山的路?”
鹿鸣终于撑着竹榻坐起来,眯眼看了看石盘。
“或许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只应该不是第一次来。”
周问石一怔。
“师兄见过?”
“见过。”
鹿鸣懒洋洋道:“如今学宫里正经挂了名的犬妖就一只,狄大师姐身边那条黑犬,前些日子它还带狄大师姐来过天象阁。”
周问石低头看着石盘,顿时更精神了。
“那今日它怎么还在山脚慢慢绕?”
“因为阵换过。”
鹿鸣打了个哈欠。
“天象阁的门,就算熟人来,也不保证开的是同一扇,它上次能顺利上山,这次可就不一定了。”
周问石还没来得及继续问,门外传来一道女声。
“鹿师兄醒了?”
许澜端着一只小铜盏走进来。
她穿着星灰长袍,眉眼清秀,发髻上插着一枚细铜尺,一进门便看向石盘。
“醒了就给师弟教点正经的。”
鹿鸣道:“我这不是在教他认人嘛!”
许澜目光落在那条黑犬影子上,又看向前面那道人影。
“狄佳来时,星盘上的气象不是这样,她满是清灵之气。”
她指尖点了点那道清亮人影。
“而此人的气象更磅礴,走得也稳,不像来过天象阁的旧客。”
周问石反应过来。
“顾诚?”
周问石低头看着星盘,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打穿武院、被阁主在入学考试时当场看中的顾诚。
现在自己钻进天象阁的山门阵了。
他最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
有人说顾诚是武院新生的噩梦,有人说阁主当日看他的眼神像看见一颗没登记在册的新星,还有人说长春宫那边也被他搅得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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