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跪在地上,不敢接话。他心里清楚,刘彻愤怒的,根本不是太子“沉迷女色”,而是太子竟然在没有他的允许下,与霍文姰走得如此之近。
帝王,最怕的就是失控。
“来人!”刘彻厉声喝道。
一名身穿玄色铁甲的暗卫如幽灵般从殿外的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传朕的口谕,去廷尉府大牢,把杜周给朕提出来。”刘彻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光芒,“告诉他,朕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今日的清明大典,朕要他作为御史中丞,随侍左右。”
暗卫领命而去。
赵安跪在地上,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杜周。
那个曾经因为执法严酷、得罪了半个朝堂而被刘彻打入死牢的酷吏。陛下在这个时候重新启用他,摆明了是要用这把最锋利、最不讲情面的刀,去砍向那些越来越不安分的势力。
包括李家。
也包括……东宫。
……
辰时一刻。未央宫门前。
前往皇家宗庙的马车已经备好。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车四周挂着明黄色的流苏,彰显着东宫储君的无上尊荣。
霍文姰今日穿了一件繁复的玄底金丝深衣,外面罩着一件厚重的纯黑大氅。她的长发被高高挽起,戴着象征太子妃身份的九翟凤冠。沉重的冠冕压得她脖子微微发酸,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
刘据站在马车旁,正准备扶她上车。
就在这时,赵安匆匆穿过人群,借着整理马车流苏的动作,将一张极小的纸条塞进了刘据的手心。
刘据神色不变,扶着文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刘据展开那张纸条,只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便冷了下来。他将纸条递给文姰。
“父皇把杜周放出来了。”
文姰看着纸条上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瞳孔微微一缩。
她当然知道杜周是谁。那个在民间都能止小儿夜啼的酷吏,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父皇这是觉得李广利这把刀不够用了,要换一把更狠的。”文姰将纸条放在小几上的香炉里,看着它化为灰烬,“而且,这把刀,不仅要砍李家,还要用来盯着我们。”
“昨夜孤宿在披香殿,父皇定是觉得孤‘沉迷女色’,不堪大任了。”刘据靠在软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老人家,总是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权威。”
“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文姰转过头,看着他。
“杜周是条疯狗,谁给他肉,他就咬谁。”刘据微微眯起眼睛,“父皇既然把他放出来,那孤就给他找一块最肥的肉。”
他突然倾身向前,靠近文姰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清河王虽然被软禁,但他名下的那些盐铁商铺,牵扯的可不止李家。宗室里那些老狐狸,哪一个没有在里面分一杯羹?”
文姰的眼睛亮了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借杜周的手,把这把火,烧到整个宗室身上?”
“聪明。”刘据赞赏地看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指尖,“今日大典,宗室那些人定会借机向父皇哭诉。我们就冷眼旁观,看着杜周怎么把他们撕成碎片。”
马车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向前行驶。
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文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沉重的凤冠压在头上,但她的心底,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风暴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风暴中瑟瑟发抖的蒲草。她要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跌落泥潭。
马车外,清明前夕的阴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灰暗之中。
大典的钟声,隐隐从远处的皇家宗庙传来,沉闷而悠长。
……
前109年,三月廿七。辰时三刻。
长安城的雨停了,但天际依然翻滚着铅灰色的阴云,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压在皇家宗庙那铺满青石板的广场上。
霍文姰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
那顶镶嵌着九十九颗东海明珠的九翟凤冠,此刻就像一座微型的泰山,精准地压迫着她的颈椎。她必须时刻保持脊背挺直,下巴微收,连呼吸都得控制在某个符合皇家威仪的频率里。这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恶毒地揣测,当年制定这套礼服的礼官,是不是个严重的颈椎病患者,非要拉着全天下的贵妇一起受罪。
她站在刘据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刘据今日穿着明黄色的储君礼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挡了他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流畅、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下颌角。
从文姰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拢在宽大袖袍里,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放松地自然下垂,仿佛他不是来参加一场暗流涌动的朝堂风暴,而是来逛东市的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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