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缓缓地在床沿坐下,动作轻得没有让床榻发出一丝震颤。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想要抚平她眉心的褶皱,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又停住了。
他怕惊醒她。
目光顺着她挺直的鼻梁滑落,停在她微微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上。刘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起一种近乎贪婪的暗色。
但他最终只是微微俯下身。
鸦青色的衣袖擦过锦被,带来一阵微弱的冷香。他低下头,薄唇轻柔地、珍重地印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色彩的吻,纯粹得像是一声叹息。
然而,就在他的嘴唇触碰到她额头的那个瞬间——
原本熟睡的文姰,睫毛猛地一颤。
没有惊呼,没有起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但在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寒芒毫无预兆地从锦被下闪电般划出。
“别动。”
文姰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刚醒来的惺忪,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把她一直贴身藏着的、精巧而锋利的短刃,此刻正稳稳地抵在刘据的咽喉处。刀锋贴着他颈部跳动的动脉,只要她手腕微微用力,就能立刻切断那根脆弱的血管。
刘据真的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文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鼻尖上。
“反应不错。”
令人意外的是,刘据并没有任何惊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甚至泛起了一丝愉悦的笑意。他没有退后,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那冰冷的刀锋更紧地贴合在自己的皮肤上。
一丝细微的刺痛传来,伴随着一点猩红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渗出。
文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直到此刻,她那被疲惫和本能占据的大脑,才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在昏暗光线下面带微笑的脸。
“……殿下?”
文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错愕。她下意识地想要撤回匕首,但手腕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没有忘记,他们虽然是同盟,但在这个吃人的未央宫里,没有任何人是绝对安全的。
“怎么不刺下去?”刘据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那把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利刃,“孤可是夜闯了太子妃的寝殿,这若是传出去,按律当诛。”
“殿下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这里装神弄鬼,就是为了试探我的胆量?”文姰咬了咬牙,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刘据靠得太近了。他身上那种混合着夜露寒气与沉水香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死死地罩在其中。
“孤不是来试探你的。”刘据轻轻叹了口气。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文姰握着匕首的手腕。
文姰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挣脱,但刘据的手劲极大。他的掌心温热,甚至带着一丝粗糙的薄茧,与她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孤只是……想来看看你。”
刘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他握着她的手腕,并没有将匕首推开,而是顺着她的力道,将那刀锋更深地压向自己的颈侧。
“殿下疯了吗?!”文姰终于变了脸色,她猛地向后抽手,但刘据却死死地钳制着她。
“文姰,”刘据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火焰,“你白天在御花园,在宣室殿,在廷尉府布下的那些局,孤都看到了。”
他一点点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
“你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刀,一把要将所有阻碍都劈碎的刀。”刘据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但刀刃太利,是会伤到自己的。”
文姰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刘据,杏眼里闪烁着倔强与防备的光芒。
“不需要殿下操心。我既然敢做这把刀,就不怕流血。”她冷冷地说道,试图用强硬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慌乱。
“是吗?”
刘据轻笑了一声。他突然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转而捧住了她的脸颊。
文姰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刘据的大拇指已经轻轻摩挲着她眼角那淡淡的乌青。
“可是孤会心疼。”
这四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文姰的心上。
她握着匕首的手,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没有温度的未央宫里,她习惯了算计,习惯了防备,习惯了用冷酷的面具武装自己。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近乎叹息的语气,对她说出“心疼”这两个字。
“殿下……”文姰的声音有些发涩。
“把刀收起来吧,姰儿。”刘据没有自称“孤”,而是用一种温柔、私密的语气唤着她的名字,“在孤面前,你不需要这把刀。”
他低下头,这一次,他的嘴唇没有落在她的额头上,而是克制地、轻轻地碰了碰她握着匕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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