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昧盲从,心神被控,这便是阴邪潜移默化布下的人心之局。
赵阳立于一侧,少年神色沉静,目光扫过老者腰间悬挂的药囊,眼底疑云愈发浓重。他深耕药理数年,对草木药性、药气质感了然于心。老者药囊鼓鼓囊囊,盛满各类山野草药,闻起来药香纯正、朴实无华,唯独没有半分木槿皮的寒凉药气。
可偏偏,全村救命的唯一药方,出自他手;全村赖以续命、实则养煞的木槿皮汤药,皆是他亲自指导炮制。
这便是第一个致命破绽。
赵阳心底瞬间明晰:此老精通木槿皮所有显性功效,唯独刻意规避、隐瞒了它的核心禁忌。他懂治病之法,却绝口不提伤身之弊,看似普度乡民,实则蓄意屠村。
李承道神色淡漠,青布道袍随风微动,周身气场沉稳压煞,不见半分波澜。行走阴阳数十年,他见过太多恶鬼妖魔,最凶的从不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厉鬼,而是这种披着善人皮囊、藏于人间、借法理规矩杀人的伪善阴邪。
这类鬼最是狡猾,不沾血腥、不动煞业,借凡人之手、借药性之理造杀孽,天道难察、道法难辨,安稳藏身百年,屠戮生灵无数。
“老丈世代居于此处,定然深谙这槿雾村怪病的根源。”李承道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清冷,字字精准戳向核心,“村中全员染癣,众医皆断湿热郁肤,唯木槿皮可解,此事当真无半分异常?”
老药农闻言,轻叹一声,眉眼覆上一层悲悯愁苦,演技浑然天成,毫无刻意痕迹:“道长明鉴。老朽守着这片山林草木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怪疾。往年春夏湿热,偶有乡民起癣发痒,简单几副草药便可痊愈。可今年山中雾瘴不散、湿气郁结,生出诡异浊邪,染遍全村肌肤。老朽翻阅祖辈留存药籍,反复试验,唯有川槿皮清热利湿、杀虫止痒,能压制这诡异皮癣。”
他话锋一转,故作无奈地摇头,刻意引导认知、颠倒因果:“只是这瘴毒太过顽固,药性只能压制,无法根除,日日药洗仍会反复,还连累数位体弱乡邻久病离世。老朽心中愧疚万分,却始终无更好良方,只能日日督促众人坚持用药,死马当活马医,只求多保几日性命。”
句句悲悯,字字无辜,将自己彻底摘出死局,把所有祸端尽数推给天降瘴毒、诡异瘟邪。
完美的谎言,完美的伪装,完美的人心操控。
若是寻常游方郎中、浅薄道士,此刻定然全然信服,甚至会感念老者善心,携手一同用木槿皮施救。
可惜,他遇上的是李承道师徒三人,是专破药理诡局、杀伐果断的道门鬼医一脉。
林婉儿瞬间捕捉到第二处、也是最致命的逻辑漏洞,清冷开口,直击要害:“老丈翻阅祖辈药籍,可知木槿皮药性微寒、归脾胃大肠三经,脾胃虚寒之人严禁久洗、更禁误服?”
此话一出,老药农周身气息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紊乱。
那一瞬间的凝滞极难察觉,转瞬便恢复如常,依旧满面茫然懵懂,佯装不解:“姑娘说笑了。木槿皮只是外用草药,擦洗肌肤而已,怎会伤及脾胃?山野偏方代代相传,皆是外用治癣,从未听闻这般禁忌讲究。想来是道门高深药理,老朽山野粗人,学识浅薄,未曾涉猎。”
装无知、装懵懂、装凡夫俗子。
精准的避重就轻,极致的诡诈伪装。
赵阳此刻彻底笃定心中猜想,低声向李承道、林婉儿传音剖析:“师父、师姐,我敢断定,此老绝非凡人。寻常采药人,哪怕不懂高深医理,世代靠草药为生,也必知‘寒药伤胃、凉药败气’的基础常理。他刻意隐瞒禁忌,诱导全村虚寒体质者日日以寒药侵体,不是不懂,是不能让村民懂。”
“村民一旦知晓木槿皮寒凉伤脾,停止用药,它赖以存活的阴煞养料便会断绝。”
真相昭然若揭。
这根本不是一场无解的瘟疫怪病,而是一场持续数月、精密至极、利用中药药性禁忌布局的活体养煞局。
村民体表的鬼癣,是阴邪扎根人体的媒介;
郎中开具的药汤,是蚕食阳气、滋养鬼煞的养料;
全民坚持的治病之举,恰恰是全员赴死的过程。
外行人看,是顽疾难治、天命难违;
内行人看,是步步陷阱、局局夺命。
李承道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杀伐戾气,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假意顺着老者的话语附和,开始假意配合:“原来如此。既然唯有木槿皮可压制瘴毒,那我师徒便随老丈入户问诊,看看乡民病灶,也好酌情调整药方,尽力救人。”
老药农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与阴狠,随即连忙拱手道谢:“多谢道长大慈大悲!有诸位高人相助,我村乡民有救了!”
他自以为骗过所有来人,只当这三个远道而来的道门师徒,不过是徒有虚名、好名善仁的迂腐之辈,即将踏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热情引路在前,边走边滔滔不绝叮嘱:“道长稍后切记,癣疾最怕中断药性,必须日日浓煎木槿皮、反复擦洗,药性越浓,压制瘴毒效果越好!千万不可减量、不可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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