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姑射山昼夜温差越来越大，白日晒得人身上发燥，可一旦日头沉进连绵的山脊，山间冷风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小侃家的小院依旧维持着外人眼中和睦的假象，邻里路过，总能看见青梅忙前忙后，洗衣做饭、打理仓库、搀扶轮椅上的小侃活动身体，人人都称赞她重情重义，丈夫落得残疾，她半点没有嫌弃，守着家不离不弃。没人知道，这份无微不至的温柔，全是青梅精心伪装出来的外壳，外壳之下，藏着一套完整且冰冷的脱身复仇计划。
自上次和客商老周私下碰面，又分批从镇上各家药店购来慢性药剂后，青梅的心思彻底安定下来。她清楚，想要悄无声息摆脱眼前的困局，绝不能再和小侃爆发激烈争吵。争吵只会勾起对方警惕，一旦小侃起疑翻看她的手机、账本，暗中积攒的所有底牌都会暴露，到那时候，她不仅走不了，还要落一个婚内算计丈夫的骂名，在平安村再也抬不起头。所以她打定主意，往后收敛所有负面情绪，收起委屈与不耐烦，用极致的体贴打消小侃心中残存的防备。
天刚破晓，青梅比往日提前一个钟头起身。先是烧好一大锅温水，端进卧室给小侃擦拭身体，截肢后的残肢创面还需要每日清洁消毒，从前两人拌嘴时，她常常草草应付，如今却耐着性子，动作轻柔地涂抹药膏，一边擦拭一边轻声搭话，聊山间收来的山货，聊村里邻里的琐事，刻意避开贷款、车祸、残疾这些容易引发矛盾的话题。
小侃靠在床头，看着她耐心细致的模样，心底难免生出愧疚。这段日子他沉浸在失去右腿的自卑与痛苦里，动辄猜忌、发脾气，从未体谅过青梅独自扛下所有生活重担的难处。见妻子如此温顺，他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家里里外外全靠你撑着，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反倒总惹你生气。”
青梅手上动作不停，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夫妻之间哪分什么辛苦不辛苦，你出了事，我自然要好好照顾你。之前吵架也是我性子急，不该跟你硬碰硬，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慢慢攒钱还债，总会熬出头的。”
这番话说得妥帖周全，小侃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放松，以为妻子已经放下心里的怨气，两人能回到从前相互扶持的模样。他抬手想去牵青梅的手，青梅下意识微微后撤，随即又强迫自己稳住身形，任由他握住自己冰凉的指尖，心里只觉得一阵讽刺。曾经十指相扣翻山求学、创业打拼的温情，如今只剩下刻意逢迎的假意。
伺候完小侃洗漱早饭，青梅推着轮椅把他安置在院里晒太阳，又搬来小板凳坐在一旁，一边分拣仓库里积压的核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陪他说话。小侃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姑射山峰，又提起两人年少的约定，说等假肢彻底适配，一定要上山看日出。青梅嘴上应声附和，脑子里却在盘算今日要转出多少店铺营收，傍晚还要躲去镇上，打听长途客车的发车细节。
上午线上店铺有几笔小额订单成交，青梅打包发货时，刻意分开记账。夫妻共用银行卡只录入少量货款，大半线下收购商结算的现金、线上私域客户转来的微信款项，全都悄悄转到她前阵子单独办理的隐秘银行卡里。那张卡她藏在仓库墙体的缝隙中，外面堆满干木耳遮挡，别说小侃行动不便难以翻找，就算村里旁人来仓库帮忙，也绝不可能发现。
每一笔转账，青梅都记录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私密备忘录里，一笔一笔累加，她默默估算，等攒够一笔充足的积蓄，就算老周不帮她结清全部贷款，她也有底气独自远走他乡。八十多万共同债务是捆住她的枷锁，可只要手里攥着私房钱，再设计让小侃身体持续衰弱，银行追责时，大部分压力都会落在丧失劳动能力的小侃身上，她便能全身而退。
到了熬制康复汤药的时辰，青梅端着砂锅走进厨房，关紧房门，确认院中小侃正低头摆弄手机，无暇留意厨房动静，才从灶台下方隐蔽的陶罐里取出一小包褐色药粉。这是她分三次、跑了镇上四家不同药店零散购入的慢性调理药材，药性温和，长期少量混入汤药，只会慢慢损耗心肺气血，使人时常疲惫乏力、精神萎靡，外人只会认定是截肢手术损伤元气留下的后遗症，根本不会联想到人为下药。
她极小心倒出一点点药粉，搅进滚烫乌黑的汤药中，反复搅拌至完全融合，汤药原本苦涩的气味没有丝毫变化，色泽也看不出半点异样。端到院中递给小侃时，她还细心递上一颗冰糖，柔声叮嘱：“汤药太苦，含块糖缓缓，趁热喝，对你残肢恢复有好处。”
小侃毫无戒心，仰头一饮而尽，只觉得心口微微发闷，只当是汤药药性使然，全然不知这日复一日喝下的汤药，正在慢慢透支他的身体。青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她想起当年大学冬天，自己重感冒发烧，小侃冒着大雪徒步十几里山路去镇上买药，整夜守在床边给她物理降温；创业初期资金断裂，两人身上只剩几十块钱，小侃全部拿来给她买热饭，自己啃干冷馒头。那些滚烫真挚的过往，像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可下一秒，手机弹出的银行催款短信立刻击碎这点微弱的恻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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