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上标注着当月还款最后期限,逾期就要产生高额罚息,信贷员的文字客气,字字句句都在催促尽快结清欠款。青梅攥紧手机,心底的恨意再次盖过愧疚。若不是这场车祸,小侃依旧能开车外出跑订单,店铺客源稳定,每月还款轻轻松松,她不必日复一日看人脸色收山货、低声下气和银行协商延期,更不用守着一个残废困在闭塞的山村,耗尽大好年华。所有苦难根源都在小侃身上,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讨回属于自己本该拥有的轻松人生。
午后,青梅借口仓库打包袋库存告急,要前往镇上采购耗材,独自离开了平安村。她没有先去杂货店,而是绕到车站售票窗口,细细询问去往南方城市的长途班车,记下每日发车时间、途经站点、票价,甚至打听好了中途换乘的路线。售票员随口问她是不是要出远门,她只笑着搪塞,帮外地客商打听出行路线,不露半点破绽。
离开车站,她又走到一旁的文具店,买了一本带锁的笔记本,用来单独记录转移的货款、购药花销、班车信息,全部锁进随身布包。路过药店时,她照旧少量购置药粉,分开包装,避免单次购买量太大引人怀疑。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悠悠去杂货铺采购打包耗材,算好时间,赶在傍晚之前回到家中,免得小侃心生怀疑。
回到小院,小侃坐在轮椅上等她,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去了这么久,我还担心你路上出事。”青梅放下手里的袋子,上前替他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语气柔和:“镇上人多,排队结账耽误了些时间,让你等急了。”一边说话,一边拿出买回来的点心递给他,刻意营造出满心惦记他的模样。
接下来几日,青梅日复一日重复这套伪装与布局。白日在外打理生意,暗中截留货款;三餐细心照料,汤药里持续掺入药粉;夜里等小侃熟睡,就躲进仓库清点私房存款,翻看记下的出逃路线,盘算后续如何和老周对接。客商老周偶尔会发来微信,询问她考虑得如何,是否愿意跟自己离开,青梅每次都含糊回应,只说再等等,时机还不成熟。她不愿现在就跟着老周走,一旦立刻离开,八十多万债务会全部追查到她头上,只有等小侃身体日渐虚弱,失去打理店铺、应对债务的能力,她再抽身,才能彻底甩开所有负担。
可伪装再周密,细微的反常还是渐渐让小侃生出一丝隐约疑虑。近段时间他总觉得身体格外疲惫,哪怕每日静养,也常常心慌气短,稍微活动片刻就浑身虚汗。起初他只当是截肢术后正常体虚,直到一次偶然,他想查看店铺近期营收流水,向青梅索要共用收款账户明细,青梅却百般推脱,一会儿说手机卡顿打不开账单,一会儿说账本收在仓库角落,暂时找不到,支支吾吾不肯给他查看。
小侃心里咯噔一下,埋藏许久的不安再次翻涌。车祸之前,两人账目向来透明,无论赚多赚少,都会摊开账本一同核对,从来不会有半分遮掩。如今青梅处处回避流水明细,再联想到这段日子她频繁独自去镇上、时常背着手机悄悄发消息,心底的疑虑一点点放大。
他不动声色,没有当场戳破青梅,怕打草惊蛇打乱她藏起来的算计。只是从那天起,他表面依旧接受青梅温柔照料,私下悄悄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有天青梅出门收山货,他费力转动轮椅挪进仓库,翻遍货架,却始终找不到店铺账本与收款手机,所有和经营相关的物件,全被青梅收在了她独自保管的储物箱里,上了锁,钥匙随身携带。
小侃望着空荡荡的货架,心口一阵发凉。相伴十几年的爱人,如今处处防备、刻意隐瞒,两人之间隔着看不见的高墙。他试着回忆这段日子的点滴细节:每次熬汤药青梅都单独关紧厨房门、频繁独自往返镇上、刻意回避资金话题、偶尔夜里对着手机发呆叹气……无数细碎的反常串联在一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牢牢攥住他的心,只是缺少实质证据,他无法断定青梅到底在谋划什么。
傍晚青梅收完山货回家,察觉到小侃情绪低沉,却看不出具体缘由。她以为只是小侃又因残疾心生烦闷,照旧端上做好的晚饭,细心给他夹菜,宽慰他放宽心。饭桌上小侃不动声色试探:“店里这段日子生意怎么样?我想着咱们抽空对一对账目,看看还差多少能凑齐当月贷款。”
青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随即飞快恢复平静,笑着打圆场:“生意一般,积压的货只卖出一小部分,账本我今天忘在镇上杂货铺了,明天取回咱们再慢慢对账,你别操心,我会想办法凑齐还款的。”
这番敷衍的说辞,让小侃心中的疑虑更重,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低头吃饭。他清楚现在自己行动不便,就算揭穿青梅,也无力阻拦她的盘算,只能暂时隐忍,暗中寻找她藏起来的证据。
夜深人静,小侃躺在床上,听身旁青梅均匀的呼吸声,毫无睡意。窗外姑射山的月色清冷,透过窗棂落在空荡荡的右腿裤腿上,刺骨的寒意不止来自残缺的身体,更源于枕边人暗藏的算计。他想起年少在山间许下的相守诺言,想起创业时相互扶持的艰难岁月,想起结婚那天两人满怀憧憬规划的未来,只觉得无比讽刺。一场车祸毁掉他的腿,也撕开了婚姻底下不堪一击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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