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深秋来得迅猛,一场冷雨落过,满山草木褪尽鲜活绿意,只剩下灰蒙蒙的枯枝顺着山脊铺展开,平安村家家户户院角堆起晒干的杂粮,唯独小侃家的小院,终日浸在化不开的压抑里。
距离小侃截肢出院已经两个多月,青梅的生活被拆成两段,白日在外奔波求生,夜里回家伺候残疾的丈夫,中间还要挤出时间应付银行源源不断的催款通知。八十多万的贷款像一座沉甸甸的石山,死死压在两人肩头,从前夫妻同心便能扛起的重量,如今只剩她一个人独自硬撑,日复一日的消耗,将年少相伴积攒的温情一点点磨蚀,心底积攒的委屈与怨怼,悄无声息扎下了深根。
天刚蒙蒙亮,青梅就被手机震动声惊醒,屏幕上又是银行信贷员的催款短信,措辞客气,字句里全是不容拖延的逼迫。房贷、车贷、创业经营贷三笔款项叠加,每个月固定要拿出近万元还款,网店客源流失严重,仓库里积压的小米、核桃、野木耳堆得满满当当,线上订单寥寥无几,线下批发商也大多断了联系,手里微薄的流水,勉强够维持两人一日三餐和小侃的康复药物,根本凑不出足额月供。
身旁的小侃还陷在沉睡里,一条空荡荡的右腿藏在薄被之下,平日里哪怕简单翻身,都要牵动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夜里时常疼得低声呻吟。青梅轻轻起身,不敢惊动他,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靠在冰冷的院墙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刺眼的欠款数字,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想起出事之前的日子,同样背负贷款,却从来不曾觉得难熬。那时每到周日清晨,小侃总会早早起来,和她一起熬一锅杂粮粥,两人坐在小院石凳上规划一周生意,他总说再坚持两年,等客源稳定,就能提前结清大半欠款,到时候两人带上简单行李,登上姑射山最高峰,看一场只属于他们的日出。那时山路再难走、收山货再辛苦,只要回头能看见彼此,心里就有踏实的盼头。可一场车祸,毁掉了所有约定,从前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如今连独立行走都做不到,所有生存重担,尽数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简单洗漱过后,青梅生火做饭,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着她疲惫憔悴的脸。锅里煮着稀淡的小米粥,配上一碟咸菜,是两人今日的早饭。小侃听见灶台动静,撑着轮椅挪到屋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昨夜两人又因为一点小事争执,此刻依旧满心隔阂。
“今天又要出去跑货?”小侃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敏感与猜忌,“隔壁婶子说,昨天看见你和外地来收山货的客商走在一起,聊了许久,那人是不是又对你说了什么?”
青梅手里搅动粥锅的动作一顿,连日紧绷的情绪瞬间被戳中,积攒多日的委屈再也压不住,猛地转过身看向轮椅上的丈夫,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我不出去找客商、推销积压的货,咱们下个月拿什么还贷款?仓库房租到期,假肢定制费还没凑齐,你整日困在家里,看不见外面的难处,只会无端猜忌我,难道我愿意天天在外看人脸色求人?”
“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难道是我心甘情愿?”小侃攥紧轮椅扶手,指节泛白,空荡荡的裤腿刺痛着他的自尊,“若不是那天我开车出去谈生意,也不会落得终身残废,说到底,都是为了这个家,可如今在你眼里,我反倒成了拖累你的累赘。”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扎进青梅心里,她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的伤势,可日子总要过下去。每天银行催债、仓库压货、康复花钱,所有难题都压在我身上,我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你非但不能帮我分担,还处处怀疑我的心思,换做是谁,心里能不难受?”
争吵声引来了隔壁邻居探头张望,青梅不愿家丑外传,强压下哽咽,转身低头收拾碗筷,不再同小侃争辩。一室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两人各怀心事,往日亲密无间的夫妻,如今共处一室,只剩难以逾越的隔阂。
吃完早饭,青梅背上布包,打算去往周边村落收购少量新鲜菌菇,顺带联系老客户清库存。出门前,小侃冷不丁开口:“早些回来,别在外逗留太久。”平淡的一句话,听在青梅耳中,全是不信任的试探,她没有回应,推门走入山间微凉的晨雾里。
一路沿着盘山小路行走,姑射山连绵的峰峦遮挡住大半日光,山间冷风灌进衣领,青梅越走心里越酸涩。她想起大学时期,她和小侃手牵手走在城市校园的林荫道,畅想返乡创业的蓝图,那时两人笃定,只要彼此不离不弃,再大的难关都能携手渡过。可现实残酷,伤残、债务、无休止的猜忌,硬生生拆散了当年那份纯粹的爱意。
走到半山腰一处农户家中收山货,刚清点完几斤野核桃,同乡客商老周的电话打了过来,约她在山下村口的小卖部碰面,说有要事商谈。青梅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应下,眼下仓库货品积压严重,她迫切需要销路,哪怕知道老周上次说的话暗藏诱惑,也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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