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姑射山的坡地彻底绿了。“珍珠麦”的新芽顶破黄土，齐刷刷地探出头，风一吹，漾起一层浅绿的浪。梨花蹲在田埂上，看着刘叔用锄头给麦苗松土，他的腿比去年利索多了，拐杖早扔在墙角，说“侍弄这些麦子，比啥药都管用”。
“梨花妹子，你看这苗出得多齐整。”刘叔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周老板派人来看过了，说这麦种比他预想的还好，秋天收了，要给咱加两成价。”
梨花笑着点头，手里的篮子里装着刚蒸的全麦馒头，冒着热气。这阵子磨坊添了两台新石磨，二柱带着两个后生轮班磨面，春燕则学着记账，账本记得工工整整，数字旁边还画着小小的麦穗。周老板的订单越来越多，不光有省城的铺子，还有南方来的客商，说要把“梨花麦坊”的面运到更远的地方去。
“对了，刘叔，”梨花递过一个馒头，“县文化馆的人昨天来了，说想给咱这石磨手艺拍纪录片，让更多人知道咱这老法子磨出来的面有多香。”
“拍就拍呗。”刘叔咬了口馒头，麦香混着面里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让城里娃也看看，他们吃的面，是从石磨里一圈圈转出来的，是从地里一滴滴汗浇出来的。”
正说着，春燕骑着辆崭新的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红布包，老远就喊：“梨花姐，刘叔，好消息！”她停下车，从布包里掏出个烫金的本子，“咱‘梨花麦坊’的全麦面，在省里的农产品博览会上拿了金奖！评委说，这面里有‘土地的味道’！”
红本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刘叔接过来看，手指在“金奖”两个字上摸了又摸，眼眶有点红：“你爹要是在，见了这个，不定多高兴。”
梨花的心也颤了颤。她想起爹临终前，躺在磨坊的炕上，拉着她的手说：“石磨转一天，麦香就飘一天，日子就有盼头一天。”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是句普通的嘱托，如今看着满坡的麦苗，看着磨坊里转不停的石磨，看着春燕手里的奖状，才明白那是爹藏在岁月里的念想。
入夏时，村里修了新的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通到磨坊门口。通车那天，周老板特意从省城赶来，还带来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是他在农大读书的儿子，学的是农业技术。
“我儿子说了，要帮咱改良‘珍珠麦’，既要保住老味道，又要提高产量。”周老板拍着年轻人的肩膀笑，“以后啊，咱不光卖面，还要办个‘麦香学堂’，教村里人科学种麦，让姑射山的麦子，长出金疙瘩来。”
年轻人握着梨花的手，眼睛亮闪闪的：“梨花姐，我从小就爱吃您磨的面，我爹总说，这面里有咱庄稼人的本分。我想把这本分传下去，让更多人知道，好麦子是种出来的，不是急出来的。”
梨花看着他，又看了看磨坊里转得正欢的石磨，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磨盘里的麦子，看似在原地打转，实则每一圈都在往下走，每一圈都在沉淀出更醇厚的香。
秋收来得格外热闹。收割机在地里轰隆隆地跑，村民们则守在麦场边，把割下来的“珍珠麦”摊开晾晒。金黄的麦穗堆成小山，风一吹，麦浪滚得老远，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香。二柱带着后生们用新添置的脱粒机打麦，春燕则领着媳妇们把麦粒装袋，蓝布袋子上的“梨花麦坊”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周老板的儿子没说错，改良后的“珍珠麦”既保住了老味道，产量也提高了不少。省城的农场来了车，拉走了第一批麦种，车斗上插着面小旗子，写着“姑射山老麦种，传承好味道”。梨花站在路边看车走远，心里忽然想起第一次去省城送面的情景，那时她攥着布包，手心全是汗，如今看着自家的麦子走向更远的地方，心里踏实得很。
入冬后，磨坊里添了台电脑，是二柱托人买的，说要开个网店，让全国各地的人都能买到“梨花麦坊”的面。春燕学着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磕磕绊绊，却笑得一脸认真：“梨花姐，你看，这上面有人说，吃了咱的面，想起小时候奶奶蒸的馒头了。”
梨花凑过去看，屏幕上的评论一条接一条，都说这面带着“阳光的味道”“土地的踏实”。她忽然明白，这面里藏着的，不只是姑射山的水土，更是一代人的记忆——是奶奶灶上的热气，是爹磨盘边的身影，是村里人汗滴进土里的声响。
小年那天，村里办了场“麦香宴”，就在磨坊的院子里。王婶和媳妇们用全麦面做了花卷、油饼、菜馍，刘叔带着几个老人喝着自酿的米酒，二柱则给孩子们讲石磨的故事，说“这磨盘转了几十年，磨的不是面，是日子”。
梨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满院的笑脸，看着墙上挂着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证书，看着石磨上那圈被磨得发亮的痕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刚回村时，磨坊空荡荡的，石磨上落着灰，那时她以为日子会很难，却没想到，凭着一盘石磨，一把麦种，一群相亲相爱的人，竟把日子过成了现在的模样。
夜深了，客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灯笼在风里摇晃。梨花坐在石磨边，摸着磨盘上的纹路，那里面藏着爹的指纹，藏着她的脚印，也藏着二柱、春燕、刘叔……所有在这磨坊里流过汗的人的温度。
石磨还在转，“吱呀”声比从前更沉稳，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磨盘上，落在堆成小山的面袋上，落在梨花带着笑意的脸上。远处的麦田里，新播的冬麦正盖着雪被睡觉，等开春，又会冒出绿芽，又会抽出麦穗，又会在风里，滚成一片金黄的浪。
梨花知道，这石磨会一直转下去，这麦香会一直飘下去。就像姑射山的太阳，落了又升，就像地里的麦子，收了又种，日子会在这一圈圈的转动里，长出新的盼头，漫过岁月，漫向更远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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