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把那本翻过无数遍的病历合上，封面已经被他的手温捂得有些软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那盏灯是白色的，不刺眼，照得整间办公室亮堂堂的，可他觉得暗，从心里往外的暗。
小哲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完整的句子，
是碎片——“她拿走了”“为了救我”“有指令”。像碎了的玻璃，
每一片都扎手，可你必须把它们捡起来，拼回去，才能看清那面镜子原来照出的是什么。
那个病人也在他脑子里转——“你也听见那些声音，对不对”，那双很亮的、像底下藏着什么东西的眼睛，
那个转椅慢悠悠地转过来，那个人说“你猜”。两件事，
两个人，一个孩子，一个成人。一个在这个城市里失踪后又回来了，
一个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
他们不认识，生活没有交集，说可是江淮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把他俩联想到一起。
江淮把抽屉拉开。
那里面没有什么，几支笔，一盒没开封的回形针，一本已经用完的笔记本，
还有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那个病人的手机号码。他把便签纸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关上抽屉。
那些孩子。他想起许昭阳提过一句，说这几年类似的失踪案不少，找回来的没几个。
许昭阳没有细说，他也没有细问。
他只知道有，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那些孩子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不知道那些找回来的，是不是都和小哲一样，什么都不肯说。他不知道那些没找回来的，
是不是还在什么地方，等着有人去找他们。
江淮又想到了那个岛。
岛上的孩子也是被挑中的，不是随便选的。那些人有标准——家庭不健全的，
家长不管的，丢了也没人报案的。他们像挑果子一样，从市场上挑走那些有瑕疵的、没人要的、烂了也没人心疼的。
小哲是不是这种？他爸在工地上，他妈不知道在哪，
他一个人，丢了都不会有人发现。可小哲回来了。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那些在岛上的孩子，没有一个被送回来。他们要么成了“圣杯”，要么死了，
没有第三条路。可小哲回来了，他不肯说发生了什么，
可他回来了，活着，完整的，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变成那种眼神空洞的、像行尸走肉一样的东西。为什么？
江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绿萝快枯了，叶子发黄，边缘卷起来，
他端起来浇了点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流了一手。他把盆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望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远处有孩子在操场上跑步，声音断断续续地被风送过来。
假如和岛上那个邪教一样呢？江淮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可小哲回来了，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他攥住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太阳穴直跳——为什么是他回来了？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婷婷？那部手机，那些指令，那个“她拿走了”，
那个“为了救我”——小哲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流泪，可他的声音是平的，
没有什么感情。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背到麻木的稿子。
江淮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病人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底下藏着什么东西的亮。
有人盯着他。
这个念头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像一根针，他睁开眼，窗外的操场空了，孩子们已经跑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可它就在那里，赶不走，像影子，像回声，像那些你以为已经结束了、其实才刚开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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