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省政府大院的楼宇轮廓，楼外街道的车流声响隔着厚重玻璃窗变得模糊。整层办公区大半房间灯光熄灭，唯有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灯火，在暮色里静静亮着。
张扬手指搭在台账封面上，目光落向第一页孟展鹏的个人资料。
纸面字迹工整，履历条目按时间线依次排列，基层乡镇、市直综合岗位、政府办副职，每一段任职经历都标注了核心工作内容与履职评价，细节梳理得面面俱到。
他逐行往下看，孟弘远过往任职履历单独附在侧边备注栏，没有刻意渲染资历，只客观写明任职岗位、分管领域与退休时间，连旁人惯用的溢美之词都不见半句。
孟展鹏数次回绝派系拉拢的过往，也以工作纪实的形式简要记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砚舟做事向来如此，只摆事实，不做解读，把判断的空间完整留给上位者。
张扬在纸面轻轻点了两下，视线移向第二位人选林舟。
发改委综合处出身，扎根经济线条多年，常年和产业规划、项目数据打交道。
材料里着重标注了此人几次专项督查中的表现，直面问题不回避，上报内容贴合一线实情，和那些习惯粉饰太平的干部形成鲜明反差。
再往后是许嘉树、周叙白、高屹三人。
五个人选各有侧重，履历、专长、性格、背景划分清晰，几乎覆盖眼下工作所需的所有方向。
财政、营商环境、督查、综合政务，每一个岗位历练都对应现阶段整治积弊、梳理证据、推进整改的核心诉求。
整套名单看得出来花了极大心思。
筛选者不仅摸透了省直中层干部的底细，更读懂了当下中豫官场的局势，以及自己接下来的布局方向。
张扬将台账合起，放到桌角位置，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大院里零星还有几名晚走的干部匆匆穿行，脚步放得很轻，没人愿意在这片权力核心区域多做停留。
常委院四号院的入住，加上近日接连传出的人事动向，整个省直机关的氛围，早已变得愈发谨慎。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沈砚舟的办公座机。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沉稳的声线。
“留在办公室稍等片刻。”张扬语气平淡，没有多余铺垫：“关于五名备选人员，有几项安排需要对接。”
听筒那头应声应允。
挂断通话，张扬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随手翻开桌上各地市晚间补报的加急文件。
基层上报的内容依旧延续此前风格，发达地市与省直依附派系的单位，通篇都是标准化的工作汇报，问题点一笔带过，整改措施空泛无力。
北部几个偏远地市的材料依旧务实，项目推进卡点、资金流转难题、基层执行阻力，一条条罗列清楚，连具体涉事环节都没有刻意遮掩。
两类文风，两种姿态，也是两种立场。
这些日复一日积累下来的文字，就是最扎实的证据链，不急着动用，只需静静囤积，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沈砚舟推门而入，身上外套搭在臂弯，显然已经收拾好准备下班，接到通知后折返回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身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神情依旧是一贯的沉稳克制。
“坐。”张扬抬了抬手，示意对面的座椅。
沈砚舟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头，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主动开口探问名单的看法。
经历过白天一番挣扎抉择，他早已摆正心态。
任务已经完成，立场已然明确，余下的一切，都顺着局势走便好。
张扬将那份人员备选台账推到两人中间的桌面，视线落在沈砚舟身上。
“五个人选，筛选标准、背景核查、能力评估都做得很到位。”话语直白，没有客套的虚话：“看得出来，你把方方面面都考量周全了。”
沈砚舟微微欠身：“结合岗位需求与当前环境筛选，不敢有疏漏。”
“岗位分主次，用人分先后。”张扬点了点台账封面：“孟展鹏排在首位，理由我看明白了。孟老书记在位时恪守中立，家族没有沾染省内派系纠葛，这层背景在眼下，是难得的屏障。他文字功底和会务统筹能力，也适配贴身岗位的日常运转。”
沈砚舟静静聆听，没有插话。
他清楚领导已经看透自己筛选时的考量，再多解释反倒画蛇添足。
“不过，直接调任专职秘书，步子略大。”张扬话锋一转，说出不一样的思路：“孟展鹏如今在郑Z市政府办担任副职，手上握着不少综合事务，贸然调动，动静不小。王家派系耳目遍布各地市直机关，稍有风吹草动，必然会被过度解读。现阶段不宜引发不必要的关注。”
这番考量直击要害。
沈砚舟心底暗自认同。
孟展鹏家世特殊，能力又拔尖，一旦直接调入省政府担任专职秘书，等同于公开释放重用信号，本土派系必定会第一时间警觉，甚至暗中设置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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