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归来数载，郑国河曲郡与中阳郡交界的迎风渡酒馆，成了南北往来客探听风声的绝佳去处。
酒馆里雾气腾腾，灵谷酒的醇厚香气裹着江湖客身上的风尘味、汗味，在低矮的屋梁下翻涌。几张粗木桌坐得满满当当，杯盏碰撞声、谈笑声混在一起，十句里倒有八句，都绕着如今郑国那翻天覆地的变局。
“你们听说没？西平郡铁剑门，昨儿个正式改旗易帜，挂上‘诛魔盟西平分坛’的牌子了！”一个满脸风霜、腰间别着货囊的行商呷了口酒，砸着嘴啧啧称奇“搁以前，铁剑门那帮家伙多傲？鼻孔都快翘上天了，谁都不放在眼里。结果呢？吴家一赐下三道剑意石碑，全门上下跟打了鸡血似的，差点当场歃血立誓效死！这脸打得，真香！”
他对面坐着个精瘦汉子，胳膊上青筋暴起，啃了口卤味哼了一声：“何止西平郡！北山玄石派、南原神农派，早都把身家性命绑上吴家战车了。就连南林百草谷那帮眼高于顶的丹师，现在开炉炼丹前，都得先念叨两句‘莲观真君福佑’，炼出来的丹药优先供给诛魔盟。这就叫大势所趋，顺者昌逆者亡！”
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气息仅够筑基初期的落魄修士，闷头灌了口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嘟囔着抱怨：“以前去中阳郡，好歹能在阴阳宗下属的坊市铺子里，接点巡逻、清低阶妖兽的活计，换个三块五块灵石糊口。现在倒好，两仪山外围的产业丢得七七八八，坊市冷清得能跑耗子，活计？呵，阴阳宗自己都快揭不开锅，弟子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兄台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看着就消息灵通的修士立刻凑过来，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秘闻的兴奋，“我家有个远房表亲在锦绣阁当差，内幕消息——阴阳宗三条主要的灵石、药材进货渠道，这两年全被不明势力给掐断了！要么就是货源地突然‘出了意外’，要么就是中间商直接反水。市面上原材料价钱没怎么涨，可阴阳宗就是拿不到足量的货，你说邪门不邪门？没灵石没丹药，底下弟子的心能不散？”
掌柜的提着铜酒壶，踩着木梯过来添酒，手上的老茧蹭过酒坛边缘，也忍不住插了句嘴：“何止是拿不到货。我这酒馆南来北往的人多，听来的说法是，现在郑国但凡有点修炼天赋的散修，或是小家族的好苗子，谁还肯往两仪山那潭死水里跳？都削尖了脑袋想钻去青泉山，要么就投靠吴家麾下的势力。为啥？吴家那边规矩明明白白，贡献多少得多少，立了功是真赏，丹药、功法指点从不藏私。反观阴阳宗……”他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眼底的鄙夷不言而
那行商放下酒杯，眼神里掺着几分敬畏，往窗外瞥了眼中阳郡方向：“最狠的还是吴家那软刀子！现在郑国境内，只要是人多的城镇，茶楼酒肆、甚至凡俗的说书场，都在传诛魔盟抗魔的功绩，把莲观真君吹成了天命所归，说他能带着郑国重现太平。可另一边呢？阴阳宗当年那些不光彩的旧事，什么内斗耗损宗门根基、苛待附属家族、资源分配不公逼走弟子，不知怎么就越传越细，连具体人名、地点都有，由不得人不信。这舆论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精瘦汉子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我前阵子跑云泽郡商队，连一向滑不溜手、谁都不得罪的烟波门，门下弟子谈论起吴家，语气都恭敬得很。听说他们老门主，最近频频派人往青泉山送奇珍异宝，摆明了想攀关系。
还有东陵郡那帮挖坟掘墓的探陵门，更是早早就暗戳戳跟吴家勾搭上了，据说献了好几处上古修士洞府遗迹当投名状，就等吴家掌权后分一杯羹呢！”
落魄修士又灌了口劣酒，长长叹了口气：“所以说啊，阴阳宗现在就剩个两仪山的空壳子了。我前阵子在中阳郡外偶遇个阴阳宗弟子，偷偷说刑狱脉和玄牝脉的长老，天天在山上吵得面红耳赤，一个喊着要集中最后力量，跟吴家拼个鱼死网破；一个哭着要守死护山大阵，等转机。等？哪来的转机！合和脉的人倒精明，能跑的早跑了，剩下的估计也在暗中盘算，怎么跟吴家里应外合呢！”
“转机？”行商嗤笑一声，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昆仑宗的态度，你们还没听说？虽没明着下法旨，但上头早有风声传下来，阴阳宗是自己犯了大错，失了上宗的欢心。
不然你们想，吴家敢这么步步紧逼，把阴阳宗往死里逼，昆仑那边能半点动静都没有？早出面拦着了！”
这话一出，酒馆里瞬间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神色。没了顶级靠山撑腰，自身又弊病缠身，再遇上吴家这套经济封锁、人才吸纳、舆论压制、外部孤立的组合拳，阴阳宗的覆灭，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看来，”精瘦汉子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望向窗外中阳郡方向那隐在云雾里的山影，语气笃定，“这两仪山，怕是撑不过下一个十年大祭了。郑国的天，是真要彻底变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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