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听您谈论‘试探性接触’、‘标准流程’、‘减少伤亡的稳妥打法’——字字在理,句句符合条令。以一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而言,这确实是无可挑剔的作战思路。”
她停了一拍。
勃艮第知道洛林一贯的应对方式——先应下来,然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因为他永远会选那个能让他的人活下来的方案,规则是第二位的。
但她不允许,即便这个争辩根本没必要。
那一拍里,风声和海浪的声音被放大了。
“然而,我作为一个亲身参与了六日反攻作战、并且在天帕兰斯的激光炮口下以四十五度航向角进行过规避机动的舰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勃艮第微微歪头,语气依然温和,但语速放慢了一点,像在给一个没有完成作业的学生讲解题目:
“您所说的‘试探部队’,在铁底湾第七日清晨的电磁环境下,如何将侦察信息传回后方?
天帕兰斯的全频段干扰强度,据我方作战记录,足以瘫痪半个硫磺岛战区的所有非线缆通讯。
也就是说,任何试探编队在进入目视距离的同时,它的雷达频道会被替换成塞壬的伪信号,无线电只会传出白噪音。请问,您的试探部队用什么方式向旗舰报告‘我已接敌’?信号弹吗?”
她轻轻笑了一声,像冰碴子掉进玻璃杯里,“当然,这只是我在战斗结束后,基于有限的战后数据所做的分析。我毕竟只是一线作战单位,对规章的理解或许不够全面。如果解读有误,还请指正。”
“至于您提到的‘第一波试探编队即使损失了,也可以换取敌方火力参数’——我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修正意见:天帕兰斯的主炮的单发激光直射能量,根据我方实战检测的结果:其可以在一次射击中,全距离击穿任何现役舰娘的主装甲带。
并且如果入射角度恰好覆盖舰娘本人……我猜您能想到那种高温下舰娘的本体的生存率。因此任何舰娘在天帕兰斯的第一轮射击中,都存在被瞬间击沉的客观可能性。”
她微微停顿,像是在等这个信息被消化。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在塞壬的强干扰下,我方的试探编队在失去通讯、失去雷达、失去导航修正之后,如何在被击沉之前,将‘激光炮的充能时间’和‘护盾弱点区域’这两个关键数据传回本阵?靠舰娘在水中漂浮的残骸上刻字吗?”
空气凝重了起来,赵致远的表情微微僵硬。
勃艮第终于说出了她真正的落脚点——语气依然温柔,但每一个词都毋庸置疑:“因此,我的指挥官在第七天做出的判断是——让一支具备高速、重火力和相互默契协同能力的编队,直接进行决定性攻击。
这不是轻率,这是在排除了‘试探’这个选项之后,唯一能在天帕兰斯完成全频段压制之前、利用其对陌生战术组合的适应延迟、在护盾解除的间隙直接杀死其本体的可行方案。”
女爵小姐直视着赵致远,带着一丝丝不悦——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表现的很明显:“您提到的‘减少伤亡的稳妥打法’,在铁底湾第七天的具体情境下,等价于——先派出至少两支编队,在毫无信息回传能力的情况下,以各自的沉没换取天帕兰斯攻击模式的被动暴露。
然后第三支编队再根据前两支编队沉没的位置和残骸分布,反向推测激光炮的射界盲区。”
勃艮第轻轻吸了一口气,语调降了半度:“恕我直言,长官。如果我的指挥官采用您的‘稳妥打法’,那第七天沉没的就不是断后中队的那些舰娘——而是至少再加四十五位以上。”
直到这时,勃艮第才微微侧过头,朝斯佩伯爵投去一瞥——速度很快,像不经意扫过一件不太感兴趣的展品。
她的嘴角保持着完美的微笑角度,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在餐桌上轻轻拨开一块不合口味的甜点:“当然,我并非针对您或您的编队。我只是恰好认为——在评价一个指挥官是否‘边缘’之前,或许应该先确认,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战绩和数据基础,来支撑这个评价。”
她重新站在洛林身后,双手依然交叠,姿态端庄得像坐在凡尔赛宫的沙龙里。
女爵的语调恢复了那种法国式的、带着温和歉意但绝不让步的优雅:“失礼了。您继续说吧——我方才只是有些小小的不同看法,不必在意。”
赵致远叹了口气,终于转过头来,他没有恼火,而是带着一种被精细拆卸过、又不得不承认拆得很有道理的神情。
这让女爵稍微高看了这位长官一眼。
他看了勃艮第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呵”了一声。
“……洛林,”他的声音有点干,“你这秘书舰,不止是战列舰——她是会说话的炮台。”
洛林无奈的看了眼勃艮第,“抱歉,长官,她说话有些直。”
赵致远摆了摆手,“还行吧,以前在印度洋那边混的时候,欧洲来的新兵蛋子比这气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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